身前之人缩得更深,浑身发抖,小声道,“坏人,他们,会杀我。”
苏岫宁抖动缰绳,避开街上路人,马蹄疾驰扬起飞雪,身后数人施展轻功,紧追不舍。
她也只能庆幸今天骑了小黄出来,不然一般的马在城中还真跑不起来。
混乱中又想起来了落日城便再未见过麒麟,也不知那丑马怎么样了。
苏岫宁摇头,胡思乱想什么!
感觉怀中人在发抖,她呛了满嘴的风雪安慰,“别怕,带你去寻个高手,让她保护我们。”苏岫宁匆忙间辨认着路口,被雪花迷了眼,忍不住骂道,“开个纸阁好死不死在南边,跑反了!”
就在她认路的当口,追兵更近了。
有人厉声道,“你是何人?放开我家夫人!”
苏岫宁错愕,“夫人?你是谁家夫人??”
“我不是!”女子急到要哭了,“他们是人贩子,见我不从还打我,不给我衣服穿……”说着说着直接哭出声来。
苏岫宁被哭得一阵摇摆,如此声泪俱下,不似作伪。
更重要的是,这女子面容精致姣好,任谁来看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一双黑眸更是剔透纯真如婴儿一般,叫人忍不住心软。
如此柔弱的女子,若真被身后那群人带回去,不说用以酷刑,便是用力推一把恐怕都要跌去半条命。
苏岫宁想到六年前的自己。
她用力抖动缰绳,“小黄快跑!去找谢掌柜!驾!”
小黄撒蹄子狂奔。
谢千屿,救命啊!!!!
沙肆之中人人不管闲事,所以哪怕她们又追又逃呼啸而过,亦未引起骚动。
更没有人帮忙。
追兵可是会轻功,若是真的被追上,该怎么办?她怀里只有一把小匕首,她还耍不太明白。
贾行风的响箭吗?
他两月未有音讯,必定是指望不上了。
昭昭救我!
“他们没追上来。”身前的女子道。
苏岫宁仓皇回头,果然,身后没人了。
她不敢停下,喘着粗气,“怎么回事?要两面包抄吗?”
女子突然道,“我不能连累你。”
苏岫宁简直想嚎,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呢!
落日城的求救响箭已经握在手里,她准备好召唤薛家大军了。
途经一片民居,怀中女子却突然纵身一跃扑进雪地之中。
苏岫宁傻眼,忙勒住缰绳,待她再返回,原地只余杂雪。
再回头望,也不见追兵身影。
她原地转了一圈,还是不放心,骑马沿着雪痕寻了过去。
可此处地形复杂,雪痕杂乱,很快便绕晕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找谢千屿帮忙。
一路疾驰至栖月纸阁,碰巧大门被人一把从里面推开。
谢千屿一露面,苏岫宁忙冲过去,却见她神色不对。
“怎么了?”
谢千屿沉着脸,足下一点,飞上屋顶,眨眼间没影了。
耳边只留下一句,“阿那兹??库勒穆尔。”
里面小石又焦急冲出来,苏岫宁忙拉住他,“出了何事?”
“大事!天大的事!”小石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今日掌柜什么也不会管了,将军夫人您自便。”
没等苏岫宁再问,小石也一溜烟没影了。
苏岫宁站在门前喘着粗气,回头看看空荡荡的纸阁,再看看身旁同样发呆的小黄,最后看看面前空无一人的屋顶。
顿觉人生迷茫。
她来干什么来着?
哦对,靛蓝纸染成了,数日前已下窖,至少要半年后方能取出。
她最近还来沙肆,一是习惯了每日往来。
二是在落日城不知如何面对薛林昭。
还有三。
她望向街角每日按时开讲的茶楼,说书人口若悬河,说那魔将薛长风,天煞孤星,杀人不眨眼,克死发妻,自己也暴毙宫乱之中,没有看到一眼宣国的大好江山。
裴飒带人抓过几次以此为噱头的说书人,最后被薛林昭阻止。
她没有说什么功过但由人评说。
薛林昭只淡淡道,“你苦练骁骑营练是出来抓老头儿的。”
裴飒,“……”偃旗息鼓。
苏岫宁听了满耳朵薛长风坑杀满城百姓,不知过了多久。
马蹄声渐渐停在门前。
她看着马上的人,面色平静,心跳如鼓。
昭昭。
薛林昭一身墨色便装,黑色狐绒更趁得整个人矜贵肃穆。
她身后带着一小队人马,似乎外出路过此处。
薛林昭没有下马,只是问,“为何站在门外?”
苏岫宁愣愣道,“听书。”
难得大雪,都在外面玩雪,茶楼之中大半空座。
苏岫宁,“……能省一点,是一点。”
薛林昭,“……”她瞥了眼门里,视线又落在一旁的雪地里,“今日不制笺?”
苏岫宁摇头,“多日不制了。”鬼使神差的,又道,“我来只是,闲着也是闲着。”
“嗯。”薛林昭调转马头,看样子准备走了。
果然,只听她对手下吩咐,“回营。”
苏岫宁如梦方醒。
忙翻身上马,急道,“我也回,一起!”
薛林昭微微侧身,张口还未说出什么,一道身影又自半空飞至。
薛林昭的护卫抽刀出鞘,护至她周遭。
而谢千屿只是瞥了她们一眼,直奔院中,几乎几个眨眼间,提着个包裹出来。
“谢掌柜。”苏岫宁抓住机会喊住她,“究竟发生何事?可要帮忙?”
谢千屿于屋檐上转身,居高临下,望着苏岫宁的神色绝对算不上友善。
这一眼叫苏岫宁心中一震。
“岫宁,我们会再见面的。”
说完,谢千屿转身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栖月纸阁门窗大敞,就这样被主人抛弃,
就好像除了那个小包袱,一切对于谢千屿来说都不重要了。
苏岫宁说了那逃命女子的事,薛林昭派人去寻,因已过去许久,更难寻踪迹。
也未曾听说哪里有冻僵的女子。
回城的路上,苏岫宁骑小黄慢慢跟在薛林昭身侧。
薛林昭半张脸掩在大氅之中,半垂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眉毛上落了雪。
睫毛上也落了雪。
苏岫宁缓缓地,无声地笑了。
昭昭,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