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商行测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李律身上带血,低头靠在一辆艳红色的兰博基尼旁,车漆映衬着鲜血的颜色,更显得触目惊心。
他只感觉心脏仿佛瞬间被握紧了,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闪过,商行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狠狠晃了几下李律的肩膀:
“李律,李律!”
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李律醒过来,下意识喃喃道:“抱歉……我让他跑——”
“跑了就跑了,你有没有受伤,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色衬衣上的血迹即使有些干枯发暗,也依旧显得触目惊心,见李律不回答,他干脆直接上手扯开衣领:
“你身上的血是谁的。”
“诶……”李律还在愣神,没想到扣子直接被扯开,与冷空气接触刺的他一凉,下意识一把握住商行测手腕:
“没事,不是我的。”
手腕上传来的炙热温度也确确实实在提醒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商行测终于呼出一口气,他疲惫地捂住脸,喃喃道:“那就好——”
商行测很少失态,即使是失态,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彻底将情绪暴露在他面前。
“你……”仿佛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李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想给商行测一个拥抱,或者单纯的触碰也好,但突然的,他停住了。
其实一直到很久之后,李律都不知道那天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可能是认为商行测的失态并不是因为他,也可能是害怕戳破窗户纸后只会让他们越走越远。
但现实就是,他收回手,一边活动有些僵的脖颈,一边调侃道:
“商处长,就这么舍不得我死?”
商行测直起身,他的苍白的嘴唇到现在还在微微颤抖,不过听到这句话后勾起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看似嘲讽的笑容:“别自以为是,李律——”
“你的命会很长。”
专业医疗团队已经到位准备,商韵看着这个总是让人提心吊胆的弟弟,沉默了半晌还是没说出一句重话,只是沉静道:
“你先进去检查一下。”
商行测本来想说他没什么大碍,但在姐姐锐利目光的注视下还是脱下外套,走了进去。
李律站在门口,缓缓缓缓呼出一口气。
何进从从盒子里磕出一支烟:“来一根?”
“……”
大脑现在如同一团乱麻,说实话他现在是真想来上一根,但指尖在碰到香烟的前一刻还是停住了,李律抹了把脸:
“谢谢,不用了。”
何进眉头微微一挑,也没明说什么,自己拿出一根悠悠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没抓到罪犯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人安全就行。”
知道他这是好意,但莫名的焦躁还是冲上大脑,涉及隐私规定也不能解释太多,李律点点头,问:
“简与希呢,她没事吧。”
简与希当然不会有事,何进知道他是对破坏婚礼而感到抱歉,于是回答道:
“她和我岳父先离开——按时间算,现在估计已经到家了。”
看对方的表情还是有些凝重,他拍拍李律的肩膀:
“没事,仪式什么的都已经走完了,她不会怨你,况且——”
何进叹了口气,尼古丁燃烧散发出有些呛人的味道:
“况且这场婚礼在她心中,没有那么重要。”
“?”李律本来还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间因为这种豪门密幸而减轻了些,说起来简与希和何进结婚本就突然,她在E区和何进勉强算作同事,除此之外,应该不会有任何交集。
“你知道她之前,有个早就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夫么。”
走廊昏黄的灯光照出何进棱角分明的侧脸,其实如果单看脸的话,说简与希是被美色迷惑也不奇怪。
“所有人,估计她爸也这么认为——富家女拒绝家族联姻为爱下嫁。”
何进自嘲的笑了声,颇有些无所谓的摊摊手:
“唯一的区别,是其他人可能还觉得这算得上一桩美谈,但她身边的朋友,亲人,甚至是同学都会认为我只是一个不择手段,拜金功利的男人。”
“……”
李律能回应的只有沉默,何进不是一个能轻易与别人交心的人,不知道今天在这个地方,在这种情况下,他突然谈起自己的婚姻,是为了什么。
“说实话,我觉得你跟我很像。”
何进的声音很低,带着抽烟后的沙哑,他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和你一样。”
“那是我上军校的时候……抱歉,”何进看了眼手表,上面的时针已经指到十二点,他有些疲惫地捏捏鼻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今天太累了,我的话可能有些多。”
“不过我还是想说,不管怎么样,结婚后男人心态总会改变。”何进煞有介事地看了他一眼:“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律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梢,问了个问题:“我之前听他说过,你算是他学弟?”
何进有些惊讶的看了李律一眼:“是这样,他比我大一届,也算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风云人物。”
说着他笑了一下:“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是个什么形象,但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军校其实不像影视剧里拍的那样,好像总跟阳光积极正义挂钩,我确实从中学到很多,不过里面也会有霸凌现象——我当时被锁在卫生间,那群人在外面大笑。”
何进十分自然的讲起这段经历,仿佛这是别人的故事,他淡淡呼出口烟:
“其实我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自从入学开始他们就处处针对,那天也一样,期中成绩下来说我作弊才得了第一——我本来以为至少到晚上才能出去的。”
“然后门就开了,是商行测。”
何进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他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场景。”
闷热潮湿穿过八年的时光,将他带回到那个下午,戏弄的嘲笑声清清楚楚传进耳朵,其实他没有感觉,只是在想这次他们会关多久。
窗外蝉鸣叫得聒噪,他坐在马桶上玩着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手机,微信传来一条消息,蓝白色小狗头像上冒出一个红点。
门外突然噤声了,鞋底与地面清晰的接触声一步步传来,然后,他看见一双漆黑锃亮的军靴出现在门与地板的缝隙间。
门就这么开了,何进抬起头——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只活在别人口中的精英,优等生,富二代,以极其出众的外貌和极其强悍的实力闻名校园。
商行测那张白皙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和站在外面的那群刺头不同,他知道那是从小到大都活在别人仰视中才有的,深刻在骨髓里的傲气和自信。
拖他的福,之后的日子里那群人再也没有继续霸凌他,而他和商行测也没有因此成为朋友,甚至偶尔在学校碰面,对方也不会给他哪怕一个眼神。
或许商行测本身就无法跟任何人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