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睁眼就已经是亮天了。她翻了一身,旁边空空如也,被褥纹丝未动,没有睡过的痕迹,想来他又是在书房里熬了一宿。佣人准时准点地进来打扫,沈嘉鱼正对着镜子梳头,随口问了一句,“瞧见五少了吗?”
张妈顿了顿,答道:“五少爷呀,一大清早的接了一个电话就忙不迭地出去了,连早饭都没吃,太太拦都拦不住,气得够呛,这儿还在楼下念叨呢。”
沈嘉鱼微微蹙眉,低声喃喃道:“他总是这样怎么行呢?忙起来顾不上吃顾不上睡的,时间久了身体怎吃得消。”
张妈耳朵尖,把这话听了一个仔细,含笑道:“少奶奶这是心疼少爷了。”
沈嘉鱼只当她是打趣,并没有当真,顺势接下话,玩笑道:“我才不是心疼他呢,他身体坏了,哪天倒下了,还不是我端茶倒水伺候,所以呀,我天天求神拜佛保佑他平安健康。”
张妈突然一本正经地感慨道:“少奶奶对少爷是真心的好!”
闻言,沈嘉鱼一怔,放缓了梳头的动作,迟疑道:“我对他好吗?”
张妈使劲地点了点头。
沈嘉鱼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没觉得?”
张妈笑道:“少奶奶对少爷的好,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就是太太都说少奶奶忒惯着少爷了,比她和老夫人都惯着呢。”
沈嘉鱼但笑不语,对着镜子认真地梳头。
张妈讨了个没趣,便没再继续往下说了。有时不服老是不行的,她干了半辈子佣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看人不说一看一个准,但也是八九不离十的。她看得出来少奶奶挺关心少爷的,少爷也挺在乎少奶奶的,按理说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呢,况且他们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还不恨不得天天黏糊在一块。可这两人却很少往一起凑,关起门相处的时候也总是不温不火的,哪里有半点新婚小夫妻的样子,总像是欠了些火候。
沈嘉鱼有些犯愁,晚上的聚会少不了见到一些军官太太们,南省的首脑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个人,大多都是熟面孔,见了面总是要寒暄两句的。从前父亲任南省财务部长时,她风光是真的风光,父亲坏事倒台了,她也学会看人脸色了。虽然现在她是陆家的儿媳,身份摆在那儿呢,那些人只管背后蛐蛐,当面都客客气气的,但言语间的躲闪和回避却是实实在在的。都是体面人,干巴巴的应酬着,左不过都是那些换汤不换药的客套话,听多了也怪没意思的。她不想谁为难,索性那些人能不见就不见,这回是躲不过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张妈在楼下转了一圈,又上楼来敲她的门,“少奶奶,六小姐喊您下去呢!”
沈嘉鱼正歪在床上看书,不太想动弹,“有说什么事吗?”
张妈也说不大清楚,只扫了一个耳音,“好像说是烫头……”
“烫头?”沈嘉鱼不大感兴趣,“这我可不会,张妈,您跟六小姐说一声,我就不下去了。”
张妈没有立马应声,她是陆公馆的老人了,是打心眼里盼着这一家子和和睦睦的,所以有时候舍出这张老脸能劝和就劝和两句,“今晚上出门,太太定了几套首饰,少奶奶不下去挑一件吗?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也在,您好歹下去坐坐,权当凑热闹解闷了不是?”
沈嘉鱼合上书,叹了一口气,“那好吧,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张妈连连应声,“好好好,我先下去给少奶奶盯着去……”
大厅里一派热闹,衣服首饰满目琳琅,饶是沈嘉鱼见过一些世面的,都被惊住了,忍不住地打趣道:“咱们陆公馆什么时候改成百货商店了?”
“这要不是我拦着,六丫头非把辛佰利搬回来不可。”大约因为要出门,心情很好,平日里不爱凑热闹的陆太太这会儿也是一团的和气,笑说道:“你下来的正好,她们都挑花眼了,你帮着参谋参谋。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省得一会儿嫌我眼光不好,一会儿又说我是老古董,横竖就是惹你们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