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个急于表现的蠢货楚中博,为了拍马屁,竟把所有人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已经不是新税法的问题了,这是要掀桌子、砸所有人的饭碗!
事关切身利益,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
吏部侍郎张宣第一个忍不住,立刻出列,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陛下!楚御史此言大谬!危言耸听,以偏概全!”
他朝着御座躬身,语气急促地辩解道:“保定、真定两府,乃前阁老王晃族人盘踞之地,其族人仗势妄为,隐匿田亩、人口,情有可原,然终究是极少数害群之马。其余州县,在陛下圣德照耀下,吏治清明,百姓安居,税赋有序!岂能因一二府之弊,便断言全国皆然?更遑论楚御史妄加揣测,说什么隐匿之田等同于全国税田,简直荒谬绝伦!此等言论,徒然扰乱朝纲,动摇民心,实不可取!”
张宣这番话,立刻引来不少官员的暗自点头。对,就是这样,把问题推到王晃身上,强调其他地方是好的!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沉稳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响起:
“张侍郎此言,恕本官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列之人正是刚刚回京述职、风头正劲的浙江布政使叶城。他气度沉稳,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宣。
“哦?叶爱卿有何见解?”刚刚被楚中博说得心动的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向叶城。
叶城对着皇帝一礼,然后转向张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张侍郎言道保定、真定乃王晃族人作祟,是特例。然下官虽回京不久,却也听闻,贾少卿与六殿下在济南府,不仅推行了新税法,更查出了常平仓以土块充粮的惊天弊案!此案牵连山东、河南数府,震动朝野!这难道也是‘几匹害群之马’?至于东昌府……”
叶城目光转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贾葳,语气笃定:“贾少卿,若本官没记错,东昌府的某些人,为了掩盖罪行,可是胆大包天,竟敢纵火烧毁府衙账册库房,欲图毁灭证据吧?贾少卿,本官所言可是实情?”
唰!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贾葳身上。
贾葳心中暗骂叶城这老狐狸拖自己下水,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列一步,躬身道:“回陛下,叶布政使所言……确是实情。东昌府确有宵小为掩盖清丈隐田之实,铤而走险,焚毁府库账册。”
“陛下请看!”
叶城得到肯定答复,立刻声音拔高,矛头直指张宣:“济南粮仓掺假,东昌焚库毁证!此等骇人听闻之事,难道也能用‘几匹害群之马’轻轻揭过?张侍郎莫不是觉得,只有依附王晃那等巨蠹的才叫‘害群之马’,其他那些盘踞地方、隐匿田产、侵蚀国帑的,因其‘背后势力小’,便算不得‘马’,入不了侍郎法眼了?”
叶城这番话,绵里藏针,既借用了贾葳查办的铁案作为支撑,又点出了地方吏治的普遍性问题,最后还暗讽张宣是看人下菜碟,只敢拿王晃这种倒台的说事。
张宣被叶城这番连消带打,驳得面红耳赤,尤其那句“背后势力小”的诛心之言,更让他又惊又怒,却又一时语塞,找不到有力的反驳点。
他知道叶城在浙江改革了徭役,深得帝心,此番回京述职,正是瞄准了王晃倒台后空出的阁臣位置。
此刻叶城跳出来力挺新税法和彻查,既是迎合圣意,也是在为自己入阁铺路!
张宣心中恨极,却只能强压怒火,脸色铁青地退回了班列。
朝堂之上,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楚中博的“彻底丈量”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而叶城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和普遍性。
很显然,江远和皇帝借机发难的目标近在咫尺。
高坐御座的皇帝,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目光扫过江远、叶城,又瞥过脸色难看的张宣等人,最终停留在贾葳身上一瞬。
“江爱卿所请,推行新税法于北直隶,势在必行!楚御史所言‘彻查’,虽言辞过激,却也道出了积弊之深!叶爱卿所陈地方实情,更是触目惊心!朕意已决,北直隶推行新税法,由户部牵头,都察院、刑部、内卫协同,年节后即刻选派得力干员分赴各府州县,务必在夏税征收前,厘清田亩,重造黄册!至于‘彻底丈量’……”
皇帝故意顿了顿,看着下方许多官员瞬间惨白的脸,才慢悠悠地道:
“兹事体大,牵涉甚广,不可操切。然,各地隐匿田亩、侵蚀国帑之事,绝不容姑息!着户部、都察院、内卫,严加查察,凡有举报,查实一例,严办一例!绝不手软!朕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多少蠹虫在啃噬我大雍的根基!”
“退朝!”
皇帝拂袖起身,在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中,转身离去,留下满朝文武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心思各异,表情复杂。
贾葳看着皇帝消失的背影,又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或探究、或忌惮、或怨恨的目光,只觉得胃里更空了,头也更疼了。
这官,果然不好当。
这朝堂,更是步步惊心。
他捏紧了手中的玉笏,默默盘算着下朝后一定要点两份蟹黄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