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清冽,斜斜地照射在奉天门广场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晕,却驱不散广场上肃穆而紧绷的寒意。
贾葳身着崭新笔挺的正四品绯袍,腰束金带,手持玉笏,立在丹墀东侧文官队列的中后段。
感受着周围那隐隐的排斥,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尊沉默的绯色雕塑。
寒风从广场上掠过,吹得他官袍下摆微微摆动,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盼着冗长的朝会早些结束,好去填饱肚子,再补个回笼觉。
时间缓缓流淌,眼看快要到辰时末,礼部尚书冗长的新年典礼筹备奏报终于到了尾声。
贾葳精神微微一振,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朝后是去吃碗热腾腾的鸡丝面,还是来笼皮薄馅大的蟹黄汤包。
“臣奏毕。”礼部尚书终于躬身退下。
就在贾葳暗自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解脱时——
“臣有本奏!”户部尚书江远洪亮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贾葳美好的幻想。
贾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那点对美食的念想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声的哀叹:陛下啊!您就不能让人过个好年吗?!非要赶在年前提这个?!
江远显然听不到贾葳内心的呐喊,他手持笏板,一脸正气凛然,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奉天门前:“启奏陛下!保定、真定、济南、东昌四府试行摊丁入亩新税法,厘清积弊,成效卓著!臣恳请陛下圣裁,于明年开春,在整个北直隶地区全面推行此新税法,以正税源,以固国本!”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门前的气氛瞬间凝滞,随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无声地炸开了锅!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来了!果然来了!
河北四府只是一个开始!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新税法,摊丁入亩,清查田亩……这刀锋,眼看就要悬到他们头上!看看王晃的下场,此刻谁敢轻易跳出来当出头鸟?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对底下骤然紧绷的气氛视若无睹。
他与江远早已达成共识,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将议程正式推进。
“新税法推行效果,江爱卿详细说说。”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臣遵旨!”江远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精神抖擞,声音更加洪亮,带着一股痛心疾首的愤慨,“陛下!贾少卿、六殿下与孙同知在四府推行新税法,成效可谓触目惊心!仅此四府,便清查出隐匿未报、逃避税赋的违法隐田——十七万顷!”
“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十七万顷”这个具体而庞大的数字还是让不少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江远痛心疾首地挥舞着笏板,仿佛那隐田就在眼前:“此等豪强蛀虫,侵吞国帑,吸食我大雍民脂民膏,其心可诛!其行当剐!陛下,这十七万顷良田,本该为国库岁入之基,却白白流失多年啊!”
皇帝配合地一拍御案,脸上怒容涌现,厉声喝道:“岂有此理!朕的天下,竟被这些蠹虫蛀蚀至此!”
旁观的贾葳在玉笏后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陛下,您这演技……略浮夸啊。这些具体数据,我回京的奏本里写得清清楚楚,您早该知道了……
江远则继续他的“表演”,一脸沉痛地引出一个更震撼的数字“陛下息怒!臣初闻此数,亦是惊怒交加,恨不得生啖其肉!然痛定思痛,更觉心惊!陛下可知,我大雍全国在册税田,总计不过四百六十万顷!四府之地便能清出十七万顷隐田,若放眼全国……”
江远的话音未落,一个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夸张的震惊和“恍然大悟”:
“陛下!江尚书此言如醍醐灌顶!四府便有十七万顷隐田,那以此推算,我大雍全境,被豪强蠹吏隐匿之田,岂非也接近……四百六十万顷?!这……这岂不是说,有整整半个国库的赋税被他们吞没了?!陛下!彻底丈量全国田亩,厘清隐田,刻不容缓!否则国本动摇,危在旦夕啊!”
说话的是右副都御史楚中博。他顶头上司陈松鹤刚因粮仓案被贬,此刻正急于表现,抓住江远的话头,立刻跳出来“加码”,试图用最激烈的言辞和最耸动的数据来博取皇帝欢心。
然而,他这番话一出,整个奉天门前瞬间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楚中博,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愤怒、看傻子般的难以置信!
楚中博你个蠢货!你想上位想疯了吗?!
四百六十万顷?!彻底丈量全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他妈是要捅破天啊!
陈松鹤才刚下去,你这么迫不及待想上位?!
但你脑子呢?为了上位把整个文官集团、整个地方豪强阶层往死里得罪?!
你想死别拉着我们垫背啊!
聪明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和江远是在借题发挥,目的就是在北直隶推行新税法。、
大家心照不宣,沉默以对,就是不想把事态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