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不必做绝?留条生路?
那些被沙土替代的救命粮,那些倒在赈济路上、腹中空空的灾民,他们可曾有过生路?
那些贪官污吏、奸商豪强侵吞国帑、草菅人命时,可曾想过给人留生路?
这些冠冕堂皇的“仁善”、“体面”、“元气”,不过是掩盖肮脏交易和官官相护的遮羞布!
他脑中瞬间闪过前世网络上那句辛辣的嘲讽——社会就是被你们这样的人败坏的!
此刻,他只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砸到张启那张道貌岸然、堆满伪善笑容的脸上!
一股血气上涌,胸中泛起熟悉的窒闷感,惹得喉间一阵痒意。
贾葳猛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强行压住翻腾的情绪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咳嗽。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汹涌的寒潮。
再抬眼时,眸中已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波澜从未发生过。他嘴唇微动,正要开口,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微胖的身影提溜着一个油纸包,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面色红润,下颌留着几缕稀疏的胡须,官袍穿得随意,倒像个富家员外。
正是大理寺正卿朱贺。
他一眼看见站在案旁的贾葳,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笑容绽开,带着毫不作伪的热络:“哟!茂哥儿来啦?”
他几步上前,将手里的油纸包随意往贾葳堆满卷宗的桌角一放,一股荤肉带着炭火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
“怎么样?张少卿带你熟悉熟悉咱们衙门了没?”
“茂哥儿”这声带着长辈亲昵的称呼,让贾葳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他立刻和张启一同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正卿大人。”
朱贺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在贾葳那身崭新的绯袍上打了个转,又落到他那张因刚才强压情绪而更显苍白的俊脸上,忍不住抬手,带着长辈的力道在贾葳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感慨道:
“哎呀,真想不到啊!当年在国子监,你跟我家阿正那小子一起爬树掏鸟窝、被先生罚抄书的光景,好像还在昨天。这才几年光景?你都能独当一面,替陛下分忧,穿上这身四品红袍了!”
他摇着头,语气里是真切的唏嘘,又带着点对自家儿子的恨铁不成钢:“再看看我家那不成器的东西,如今还在户部熬资历,天天回家就知道跟他娘撒娇讨吃的!唉,人比人,气死人呐!”
贾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自己这官位升得如此之快,固然有几分真本事,但更多是卷入了皇权与文官集团斗争的漩涡,被陛下当作一把锋利的刀使,在河北四府那等险地搏命换来的。
要真的把自己和朱正华换个位置,朱贺这个疼儿子的还不一定乐意。
想到朱正华回家后,面对父亲“看看人家贾葳”的唠叨时可能遭遇的“家法伺候”,贾葳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微妙的同情。
朱正华作为他国子监时的同窗兼损友,当年没少跟他们说他爹怎么教育他的。
他连忙收敛心神,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为好友辩解道:“伯父言重了。下官不过是运气好些,恰逢其会,接了那趟河北的差事,侥幸未辱使命罢了。明理兄向来稳重踏实,学识根基深厚,在户部历练亦是正途。他素来最是孝顺伯父伯母,知晓伯父您疼他,常与我提及您对他的教导之恩。”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自谦,又抬了朱正华,更点出朱正华的孝顺,给足了朱贺面子。
朱贺显然很受用,哈哈笑了两声,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
他又拍了拍贾葳的肩膀:“好,好!你们兄弟俩互相扶持就好!行了,你们忙吧,年底了,都一堆事,赶紧处理完了好安心过年。”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油纸包:“刚路过东街老刘记,顺手带了几个热乎的驴肉火烧,茂哥儿你尝尝,别饿着肚子看卷宗。”
朱贺说完,又晃着他那微胖的身躯,慢悠悠地踱出了公事房。
那包驴肉火烧散发出的荤香,混在满屋卷宗的油墨气里,显得格外诱人。
张启脸上那副恒定的笑容面具似乎也松动了一下,他对着贾葳拱拱手:“正卿大人说得是,年底事繁。贾少卿,那你先忙着,我先告退。”
说完,也转身离去,留下贾葳一人,面对着满室寂静和那两座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卷宗高山。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炭盆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贾葳走到巨大的公案后,缓缓坐下。冰冷的紫檀木椅面透过厚实的官袍传来寒意。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左边那堆“已核验”卷宗最上面一本的深蓝布套,触手冰凉坚硬。
目光移向右边那堆更高的“未核验”,以及案桌上散乱摊开的、墨迹尚新的纸页。
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个背后都曾是一个煊赫一时的家族,一场抄家流放的惨剧,以及无数被清算的过往。它们无声地堆积在这里,散发着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喉间那股熟悉的、带着血腥气的痒意再也压制不住。
贾葳猛地侧过头,用袖子掩住口鼻,爆发出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
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病态的潮红。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他放下袖子,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药丸,压在喉间,苦涩又清凉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胃里那点蟹黄汤包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空虚和翻江倒海般的疲惫。
他看着眼前如山的卷宗,目光最终落在那本摊开的、记录着某家被查抄田产清册的页面上。
那些冰冷的数字——良田、商铺、金银、奴仆……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他捏了捏眉心,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官,果然不好当。
这卷宗,更是能压死人。
风又起了,呜呜地刮过衙署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尖锐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