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别这么说!”
贾葳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关切:“嫂子,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和腹中的小侄儿。母亲身边有我,将来小侄儿出世,还得靠你悉心抚养呢。什么倾其所有的话,万万不可再说,徒惹母亲忧心。”
尤氏也连忙用帕子给秦可卿拭泪,温言哄道:“茂儿说得对。你现在可是要当娘的人了,心思要放宽,情绪要稳当。你心里总想着这些沉重的话,腹中的胎儿是能感受到的,他会为娘亲心疼的。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往后可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三人正说着体己话,外面小丫鬟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金灿灿、银晃晃,堆满了小巧精致的押岁锞子。
足有两百多个,式样各异:普通些的有花生、石榴、梅花、海棠;复杂精巧的则有笔锭如意、八宝联春、状元及第、福禄寿三星等等,个个玲珑可爱,映着窗外的雪光,流光溢彩。
尤氏看着这些喜庆的小玩意儿,脸上笑意更深,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笔锭如意”金锞子在手中掂了掂,转头问贾葳:“茂儿,瞧瞧,喜欢什么式样的?挑几个玩。”
贾葳看着那一盘金光闪闪,有些迟疑:“娘,儿子……儿子都入仕为官了,还像小孩子似的拿压岁钱……会不会……有点不要脸?”
他耳根微微泛红,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赧然。
“这叫什么话!”
尤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满是宠溺:“咱们府里的规矩,没加冠、没成亲的哥儿姐儿,都有压岁。谁会说嘴?谁敢说嘴?快挑,喜欢哪个拿哪个。”
有了母亲这句话,贾葳那点不好意思立刻烟消云散,眉眼弯弯地凑到托盘前,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
最后挑了一个沉甸甸的“笔锭如意”金锞子,又选了几个精巧的“八宝联春”银锞子,心满意足地揣进了怀里。
在母亲处用了午饭,贾葳回到观雨楼,终于得偿所愿,美美地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已是日影西斜,见前院无人来唤,便心安理得地偷起懒来。
他吩咐立春、春分等人将暖烘烘的火箱和画案、颜料等物搬到湖心的翠光亭中。
亭子周围垂着厚厚的毡帘挡风,只留一面敞着,可赏湖面雪景。
贾葳则回到书房,打开那个存放信件的信匣,翻找起来。
里面厚厚一叠,全是刘锦年游学期间寄来的书信。
贾葳指尖划过一封封信笺上的日期。
这家伙在信里,除了描绘各地的山川风物、奇闻异事,几乎每封后面都不忘缀上一句:“此景瑰奇,茂哥丹青妙手,何不挥毫一绘,赠予小弟生辰为念?”或是“兄见此峰峦,便思及兄之笔意,恨不能求一画悬于陋室!”字里行间,求画的意图简直呼之欲出。
正好刘锦年的生辰快到了,他干脆画一幅满足他的愿望。
贾葳一封封仔细翻看,想找出刘锦年最中意、最希望画下的景致。
奈何这家伙雨露均沾,从巨石奇峰到钱塘大潮,从古镇水乡到精致园林,每处都写得引人入胜,每处都求他画一幅。
贾葳失笑,无奈地摇摇头,干脆将描述风景最为精彩的几封信都挑了出来,叠在一起。
“罢了,既然没有指定,那就……都画进去凑个江南烟雨图好了。”他心中有了计较,扬声唤道:“小杏。”
“二爷?”小杏应声而入。
“去库房,取一卷……嗯,要六尺长的矾绢来。”贾葳比划了一下长度。
刘锦年过完年就十九岁了,这画卷,和他身高差不多就行了。
小杏领命而去。
贾葳则将挑出的信件在画案上铺开,指尖划过那些或雄奇或秀丽的文字描述,心中渐渐勾勒出画卷的轮廓。
他决定,就用刘锦年最推崇备至的《千里江山图》那种青绿山水的壮阔又细腻的风格,将好友信中念念不忘的那些美景,融于一卷之中。
翠光亭内,火箱散发着融融暖意。
雪光映照着亭外的琉璃世界。
贾葳坐在铺开的长长矾绢前,凝神静气,执起饱蘸了淡墨的画笔,手腕沉稳落下,开始了江南烟雨图的起笔。
墨线在洁白的绢面上蜿蜒延伸,勾勒出隐约的远山轮廓,一场跨越万水千山的生辰贺礼,在岁末的宁国府后园,悄然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