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贾葳是被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窒息感生生憋醒的。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勉强睁开一条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手脚冰凉,却又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虚软无力来,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带着痰音的嘶鸣,艰难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刚挣扎着想撑起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便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水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中带着不容置疑,“你发热了。”
贾葳这才迟钝地感觉到自己浑身滚烫,额角突突地跳着痛。
他无力地躺了回去,只觉得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水沚早已派人去传唤了随行的御医。
两鬓斑白的老医师被内卫几乎是架着赶到了床边,屏息凝神,三指搭上贾葳纤细冰凉的手腕。
诊脉的时间不长,老医师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眉头紧锁。
他收回手,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面色沉郁、眼底带着血丝的六皇子水沚。
“回殿下,”老医师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极低,“少卿大人此乃……劳心耗神过甚,又兼舟车劳顿,寒邪入体,引动了热症。需得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再劳神费力,更要……修身养性才是。”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眼神意有所指地又瞟了水沚一眼。
水沚的脸色瞬间更沉了三分,几乎能滴下水来。他盯着床上烧得脸颊泛起病态红晕、呼吸急促的贾葳,片刻后吩咐下面:“原地休整,直到少卿大人痊愈。”
老医师留在房里等水沚安排完,斟酌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将水沚请到稍远的窗边。
他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殿下恕罪,下官……下官斗胆直言。少卿大人先天不足,胎里带来的弱症,比不得殿下这般习武之人筋骨强健、血气方刚……”
“这我知道。”水沚打断他,语气烦躁,“茂哥儿早产,还带着喘症,我平日都极是注意分寸,不敢有半点孟浪。”
老医师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把心一横,豁出去了:“正因如此,殿下……更需……更需‘节制’。这舟车劳顿已是极耗元气,若是……若是再……再‘休息’不好,心神不宁,气血翻腾,于少卿大人这般身子骨,无异于雪上加霜啊!”
他不敢说得太直白,但“休息不好”、“节制”几个词,已是足够直白地点明了昨夜可能的“劳累”根源。
水沚先是一愣,随即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便是被深深冤枉的憋屈。
他张了张嘴,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一瞬:“孤冤枉!昨日我不过是想……用手帮他……” 话一出口,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这话实在不合时宜,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不仅没能“帮”成,后面还被恼羞成怒的贾葳直接轰出了房门,在隔壁房间辗转反侧了一宿。
老医师的脸“腾”地一下也红了,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干咳两声,连忙躬身:“殿下息怒!是下官妄加揣测了。如此……如此看来,那便是少卿大人本身底子太虚,又兼心思过重,未能安眠休养所致。殿下……只需注意些,让少卿大人静心安神,按时服药便是。下官……下官这就去开方子,告退!”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这边厢,小东小南早已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忧色,但手脚却无比麻利。
小东立刻跟着老医师去取药方、抓药煎药;小南则迅速端来温水,拧了干净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又熟练地敷在贾葳滚烫的额头上降温。
小南一边轻轻掖着被角,一边忍不住低声絮叨起来,声音里满是心疼和埋怨:“二爷,小的早说了,您过年那会儿就该趁机好好修养才是,还费心费力地画那么大一幅画,巡按河北道这么耗费精力……我爷爷说得一点没错,您这身子骨,金贵着呢,最是经不得累心劳神。但凡耗了心力,那气儿就不顺了,就容易招病!您说您……”
贾葳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小南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嗡嗡作响。
额头上冰凉的湿意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小南的絮叨断断续续钻进耳朵里。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着小南担忧的脸,心里确实涌起一丝迟来的后悔:“我想着是阿年的加冠礼,不比别的。”
小南有点生气:“就算是刘公子的加冠礼,您不必如此耗费精力啊,但凡画一幅小一些的呢?那样就不用整天在那儿坐着……”
小南絮絮叨叨的声音引得贾葳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慢慢沉入了混沌的黑暗。
苦涩的药汁被水沚小心地喂下去,又灌了些温热的清粥。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再次醒来时,那股令人窒息的眩晕和沉重感终于消退了不少,虽然头还有些闷痛,手脚也依旧无力,但呼吸顺畅了许多,脑子也终于能缓慢地转动起来。
他靠在垫高的软枕上,看着坐在床边守着他的水沚,第一句话便是:“丁仪丁势何在?”
水沚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语气不善:“茂哥儿,你这才刚退点烧!”
“差事要紧。”贾葳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让他们进来。我有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