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布仓的废墟，如同一道巨大的、焦黑的伤疤，横亘在府衙西侧。

数日过去，空气中那刺鼻的硫磺硝烟味已消散大半。

只余下木头、布匹被彻底焚毁后残留的、如同烧焦骨头般的焦糊气息，混合着潮湿泥土的腥气，弥漫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

贾葳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与水沚并肩踏入这片狼藉之地。

脚下是厚厚的灰烬和瓦砾，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断壁残垣狰狞地指向天空，焦黑的木梁扭曲变形，偶尔还能看到半埋在灰烬中、被高温熔得不成形状的铁件。

冯济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贾葳的鼻翼微微翕动，在混杂的气味中仔细分辨。

他循着一股更为浓重的、类似烤肉烧焦后冷却的怪异气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废墟深处一片格外狼藉的区域。

这里的焦土颜色更深，瓦砾也更细碎。

“这里……原先是什么地方？” 贾葳停住脚步，指着脚下这片区域，眉头紧锁。

水沚环顾四周：“看这位置，深入仓库腹地，不像是守仓吏员的值房。”

毕竟其他州府的仓库布局，看守人员通常都在仓库大门外侧的值房内。

冯济连忙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少卿大人，此处……此处原是堆放杂物之所。放置些替换的麻绳、备用的木货架、板车轱辘之类的东西。”

“杂物间？”

水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凤眸扫过那片焦黑狼藉的地面：“呵，有意思。这些人……该不会是被打晕了捆结实了，直接扔在这儿当‘引信’的吧？”

他顿了顿，转向冯济，语气不容置疑：“尸骸呢？带孤与少卿大人去看看。”

冯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回……回殿下……尸骸……尸骸……就在此处……满地……都是……”

“满地……都是？” 水沚和贾葳同时一怔，脸上露出疑惑。

冯济痛苦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麻木和恐惧：“当时……那炸药……威力太大……就在……就在他们身边……或者……或者他们就被压在炸药堆上……轰隆一声之后……”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绝望地指了指贾葳和水沚脚下踩着的焦黑土地。

轰！

冯济的话如同惊雷在贾葳耳边炸响！

满地……都是……

就在……脚下……

贾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踩着的地面——那片混杂着焦黑灰烬、暗红泥土和可疑碎屑的狼藉之地！

仿佛能透过靴底，感受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人体被极致高温瞬间汽化碳化后残留的绝望触感！

“呃……” 强烈的眩晕和窒息感如同巨浪般猛地袭来。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火辣辣的疼痛和令人心悸的湿啰音。

双腿瞬间脱力，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软倒。

“茂哥儿！” 水沚脸色剧变，反应快如闪电。

他根本不顾周围还有多少双眼睛看着，长臂一伸，在贾葳身体彻底软倒前，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强势而迅捷，转身就朝废墟外围干净的空地大步走去。

“殿下！少卿大人！”

冯济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滚爬爬地跟上，声音带着哭腔：“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仵作……仵作已经将能收集的……碎骨都清理过了！而且……而且当时烧得很彻底……大人……大人您踩的地方其实……”

“闭嘴！”

水沚猛地回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冯济，声音森寒得能冻死人：“再多说一个字，孤拔了你的舌头！没看见你把他吓成什么样了吗？！”

他抱着贾葳快步走到一片相对干净的断墙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让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冯济被这杀气吓得浑身一哆嗦，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僵在原地，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脸色灰败，眼神绝望。

水沚半跪在贾葳身前，动作快而稳地从他腰间摘下那个熟悉的荷包，迅速倒出一粒蜡封的黑色药丸，捏开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贾葳微张的口中。

冯济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让人送来茶水。

贾葳就着水，艰难地将药丸咽下。

苦涩的药丸迅速在胸腹间化开，如同甘霖浇灭了灼烧的烈火，强行压制住那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窒息般的压迫。

他靠在冰冷的断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眩晕和窒息感才缓缓退去。

贾葳闭上眼，努力做着心理建设——脚下的土地，承载过多少生灵的归宿？沧海桑田，不过如此……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脚趾，隔着官靴的厚底，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