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官靴上——今年开春新做的,上好的缎面,厚实的千层底,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一股莫名的、近乎赌气的韧劲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断墙,竟再次站了起来。
“茂哥儿!” 水沚立刻扶住他,眉头紧锁。
“少卿大人!” 冯济也惊叫出声。
贾葳摆摆手,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眼神却异常坚定:“无妨……再去看看。”
他不顾两人阻拦,再次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踏回了那片令人心悸的“核心区域”。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忽略脚下可能存在的“历史”。
站在那片焦黑狼藉的土地边缘,微微俯身,鼻翼再次翕动,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在混杂的焦糊、泥土和淡淡的硝石余味中,仔细分辨着。
突然,他目光一凝,蹲下身去。
在爆炸威力相对边缘、靠近一处半塌土墙的角落里,焦黑的泥土中,隐隐透出一些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亮晶晶的颗粒。
它们混杂在灰烬和泥土里,若非阳光恰好照到,几乎无法发现。
“丁千户!” 贾葳立刻呼唤。
丁势如同幽灵般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也蹲了下来。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浮土,捻起一小撮混杂着亮晶晶颗粒的泥土。
放在指腹间仔细摩挲、揉捻,又凑到鼻端嗅了嗅,甚至还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
片刻后,丁势抬起头,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凝重,声音低沉而肯定:
“大人,是未燃尽的火药颗粒。”
贾葳精神一振:“质地如何?可能分辨来源?”
丁势捏起几颗相对完整的颗粒,展示在贾葳和水沚面前。颗粒呈不规则的深灰色晶体状,大小相对均匀,质地紧密坚硬。
“回大人、殿下,” 丁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此等颗粒,大小匀称,色泽纯正,质地紧密如砂砾,燃烧后残留的灰渣极少,绝非寻常民间作坊私制之物可比。”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此等成色和威力……卑职曾在边镇卫所见过,乃是……军中专用的官制火药。”
“官制火药?!” 水沚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肃杀。
贾葳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挪用、盗窃军火。
这已不仅仅是贪渎,而是足以震动朝野、动摇国本的重罪!
冯济在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
挪用军火?!这……这要是坐实了,别说他的脑袋,就是他全家老小的脑袋捆在一起,也不够填这个窟窿的啊!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瘫倒在地。
水沚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刺向抖若筛糠的冯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冯知府,今日所见所闻,关乎国朝安危。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管好你手下所有人的嘴!若有一丝一毫的风声走漏……” 他微微倾身,声音如同寒冰地狱吹来的风,“你冯家上下,就等着去诏狱里团聚吧!”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下官以性命担保!绝……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冯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贾葳没理会冯济的赌咒发誓,他看向丁势,冷静下令:“丁千户,立刻带人,仔细搜索整个废墟,尤其是爆炸中心区域边缘!寻找任何金属碎片,特别是……带有编号或特殊标记的铁片、铜件。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任何能追溯火药来源的标记,都至关重要。
“卑职领命!” 丁势抱拳,眼中寒光闪烁,立刻点了几名精干内卫,如同猎豹般扑向那片焦黑的死亡之地。
安排完丁势,贾葳的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冯济:“冯知府,起来吧。还有一事需你立刻去办。”
冯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躬身道:“少卿大人请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开封府本地,可有制作烟花爆竹的作坊?要规模最大、最有名、或者手艺最精良的那几家。或者,你知道的,精通火药配置的老匠人?” 贾葳问道。
冯济闻言,脸上瞬间又堆满了苦涩,几乎要哭出来:“少卿大人……下官……下官到任开封,尚不足半月……这……” 他对本地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
水沚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就立刻去问你手下的本地吏员,或者派人去市面上打听。刚过完年,问问百姓,哪家的烟花爆竹放得最响、最亮、最安全。这总该知道吧?”
“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冯济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片让他魂飞魄散的废墟。
看着冯济仓惶离去的背影,废墟上只剩下贾葳、水沚和远处埋头搜索的内卫。
初春的风带着寒意吹过焦土,卷起细微的黑色尘埃。
贾葳望向开封城西的方向,那里驻扎着开封府的卫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水沚耳中:
“殿下,看来我们得去一趟开封卫所……查查他们的火药账册了。”
水沚凤眸微眯,眼底寒光涌动,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危险:
“不错。布仓爆炸,仓促行事。如此巨量的官制火药……源头,绝不会太远。”
希望河南的都指挥使司不要参与进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