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陆广文忍不住大笑,笑完见两人一脸郁色,马上转移话题,“少卿,殿下,这一通查下来,眼看也到饭点了。”
他边说边大步走到贾葳身边,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拍在贾葳单薄的肩膀上。
贾葳只觉得一股巨力压下,脚下微微一晃,本就因库房气味有些不适的胸口更是闷痛了一下,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水沚的目光瞬间扫来,带着冰冷的锐意。
“陆大人盛情,只是……”贾葳稳住身形,正要婉拒。
“欸!和老夫客气什么!”
陆广文打断他,手臂几乎半环着贾葳的肩,不由分说地半推半拥着他往外走:“怎么说咱们祖上也是世交,按辈分,你可得叫我一声陆爷爷,到了爷爷这儿,还能让你们饿着肚子查案?走走走,先吃饭!”
“殿下也请!家常便饭,莫要嫌弃!”
指挥使司后衙的饭厅里,灯火通明。
菜肴算不得极尽奢华,却也丰盛实在,多是些炖肉、烧鸡、河鲜之类,透着军中的粗犷。
陆广文心情甚好,亲自执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又遥遥向水沚举杯:“殿下,老夫敬您一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姿态豪迈。
水沚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雅从容的皇子面具,唇边噙着淡笑,执起酒杯回敬,动作优雅,却也只浅浅沾了沾唇。
贾葳面前的碗碟里,菜肴几乎没怎么动过。
他小口喝着面前一盅熬得奶白的鱼汤,又勉强吃了小半碗汤泡的软饭。
辛辣的酒气、油腻的肉味都让他胃里翻涌,只有这碗清淡鲜美的鱼汤能勉强入口。
陆广文几杯酒下肚,脸上泛着红光。
他目光落在贾葳几乎没动的菜上,又见他只安静地喝着汤,不由关切地问道:“茂哥儿,可是这些菜不合胃口?你想吃点什么?只管说,爷爷这就让人去置办,难得一起用饭,可不能委屈了你。”
贾葳放下汤勺,用丝帕按了按唇角,露出一个浅淡而礼貌的微笑:“陆爷爷多虑了。是这鱼汤熬得实在鲜美,火候恰到好处,晚辈一时贪嘴,喝多了些,倒吃不下旁的。府上的厨子,手艺极好。”
陆广文闻言,哈哈一笑,甚是得意:“哈哈,这鱼汤可是我家厨子的拿手绝活!用的是城外野湖里现捕的活鱼,加了独门的法子吊汤,能不鲜么?茂哥儿喜欢就好。回头我让厨子把方子写给你,带回去让你府上也学着做。”
灯火跳跃,映照着贾葳苍白却精致得不似凡人的侧脸。
陆广文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借着几分酒意,他捋了捋胡子,装做一副随口感叹的模样:“哎呀,像茂哥儿这样才貌双全、芝兰玉树的好儿郎,日后真不知要便宜了京城哪家的小姐喽!”
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贾葳,带着明显的探询。
来了。
贾葳心中了然。
他眼波微转,余光瞥向身边的水沚。
只见水沚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雅,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邃的凤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墨色在凝聚、翻涌,危险的气息无声弥漫。
贾葳收回目光,看向陆广文,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陆爷爷说笑了。晚辈体弱,幼时曾有游方的道长批过命,言道不宜早婚,恐有妨害。家祖父也特意叮嘱过,婚事……须得等到加冠之后,再行商议。算来,还有两年光景呢。”
意思很明确:现在不谈,两年后才开始考虑,若你家孙女等不得,那便是有缘无分。
贾葳本以为陆广文会就此止住,却不想对方一听,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惊喜交加、深以为然的表情:“好!好!好!就该如此!茂哥儿这话,可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
他放下酒杯,脸上竟显出几分真切的感慨:
“老夫家中也有几个不成器的孙女,每每看着她们小小年纪,就要被家中长辈盘算着许配人家,去别人家操持中馈、生儿育女,我这心里头……就揪得慌!想想咱们十五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还是个爬树掏鸟窝、逃课斗蛐蛐儿,狗都嫌的混小子呢!她们懂什么?就该多留几年,在家娇养着,学些真正喜欢的东西才是正理!像茂哥儿你这般,才是真正为子孙计深远!”
陆广文这番“感同身受”、“深明大义”的肺腑之言,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然而,坐在贾葳身侧的水沚,脸上的温雅笑容,终于彻底凝固了。
他指间捏着的薄胎瓷酒杯,在灯火映照下,几乎能看到指腹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
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脑海:
茂哥儿如此出色,待他加冠,京城名门淑女必将趋之若鹜。
终有一日,会有一个他不识得的女子,身着凤冠霞帔,在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簇拥下,名正言顺地踏入他的府邸,占据他身侧的位置,分享他全部的生活,直至白头……
那清晰的、几乎能预见的情景,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心口,再反复搅动。
剧烈的疼痛瞬间攫住了他,伴随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暴戾疯狂滋长。
不行!
他不许!
他不让!
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