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问及赃款去向、同伙何人,便都成了锯嘴葫芦,只道花用干净了。”
贾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标准的弃车保帅,死士做派。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阴冷的空气:“哦?都供认不讳?那好。丁千户,那就随了他们的愿。”
他看向丁势,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你亲自带人,拿着他们按了手印的供状,去抄没他们的家产。妻儿老小,一个不漏,给我‘请’来。然后……”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当着他们的面,问问他们的妻儿父母,这‘花用干净’的赃款,到底花在何处,又是如何‘花用干净’的,好和他们自己的口供对一对。”
“是!”丁势眼中寒光一闪,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贾葳叫住他。
丁势立刻回身垂首:“大人还有何吩咐?”
“带上账房先生,”贾葳补充道,眼神锐利,“仔细清点抄没的家产,折算成银钱,一笔笔给我算清楚。看看他们的家底,够不够填上粮仓的窟窿。”
他直视着丁势,语气陡然变得极其严肃郑重:“丁千户,此事至关重要,是我们能否撕开这铁幕、继续往下查的关键。你带的人,手必须干净。该拿的一文不能少,不该动的……一根线头都不许碰!明白吗?”
丁势心头一凛。他自然明白贾葳的言下之意。
上次河北道之行,抄没所得,内卫们私下“漂没”些许,贾大人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同,这牵扯的是能炸毁布仓的惊天大案。
他沉声应道:“卑职明白!必当严令手下,手眼干净!”
贾葳这边也没闲着,带着一干文吏和内卫,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粮仓账册和实际库存的重新清点核对之中。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书吏的低语声、粮袋挪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廪间回响。
几个时辰后,初步的粮仓亏空数额被艰难地核算出来。
与此同时,丁势那边也带着抄没的清单和初步折算的财物总值回来了。
贾葳将两份数字并排放在案上,目光一扫,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指尖点在巨大的差额上,“好一个‘供认不讳’!好一个‘花用干净’!”
他抬眼看向被押解回来的、面如死灰的粮仓仓大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寒意:“人赃俱在,还敢欺瞒本官,看来是觉得本官太好说话了。来人!给我拖下去,好好‘伺候’!务必让他们想起,那笔足以买他们全家人命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是!”几名如狼似虎的内卫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仓大使,拖向专门辟出的刑讯室。
很快,隔着一道院落,沉闷压抑、令人牙酸的声响和断续的惨嚎便隐隐传来。
贾葳自己当初在内卫的诏狱见过那些刑具时腿就发软,此刻听着那声音,脸色也有些微白。
但他强自镇定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眼底深处竟隐隐有一丝……期待?期待这些顽固的嘴,能在内卫的“拿手好活”下被撬开。
水沚坐到他身侧,递上一碗刚煎好、温度正合适的药汁,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的冷嘲:“早该如此。一开始就给他们用上,省得浪费这许多工夫。”
贾葳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却觉得有些烫手,下意识地将碗推远了些。
他揉了揉有些发堵的鼻子,低声解释道:“殿下忘了?上次河北道巡按,内卫直接动了重刑撬开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嘴,结果呢?弹劾你我滥用酷刑、屈打成招的折子,差点把皇上的御案都堆满了。” 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水沚脸上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凤眸微眯,冷声道:“那些个言官御史,尸位素餐。正经事办不好,只会躲在暗处盯着别人,搬弄口舌是非,专会坏事的蠢物。依孤看,就该……”
“殿下,”贾葳忽然平静地打断他,端起那碗被推开的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抬眼看向水沚,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坐在您面前的我,在被擢升大理寺少卿之前,也成为了都察院的一名御史。您这是……要把我也一并废了了事?”
水沚:“……”
他脸上的厌恶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丝罕见的尴尬。
方才只顾着地图炮轰那群碍眼的言官,竟忘了自家心上人名义上也在那地方待过。
他干咳一声,脸上立刻堆起毫无破绽的温和笑意,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茂哥儿说笑了,孤岂是那个意思?你与他们岂能相提并论?而且你连都察院的大门都没进过,你不算的。”
见贾葳眼神危险,水沚慌忙改口:“但你这个御史明察秋毫、为国为民,他们……他们就是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孤失言,失言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作势要替贾葳擦拭不小心溅到药碗外的药汁,动作殷勤得近乎狗腿。
贾葳看着他这副迅速变脸的“谄媚”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底那点因风寒带来的烦闷,竟也被冲淡了几分。
他垂下眼,端起药碗,屏住呼吸,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