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衙的刑房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第二批被押进来的粮仓小吏、商贾员外看着角落里那几个被拖出去时已不成人形、连哀嚎都发不出的人,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们的心脏。
然而,当内卫冰冷的讯问砸下来时,他们竟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牙齿打着颤,依旧坚持着那套说辞:“回……回大人……小的……小的该死……钱……钱都让小的花……花用干净了……真的……都花光了……”
贾葳裹着那件雪白的狐裘鹤氅,坐在铺了厚厚锦垫的椅子上,脸色因风寒未愈而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清冷如冰。
他并未动怒,只淡淡地重复:“花用干净了?很好。那便说说,花在了何处?何时?何地?花了多少银钱?买了何物?数量几何?说清楚,一件件,一桩桩。”
内卫的刀笔吏立刻铺开纸笔,如同最严苛的账房先生。
起初,这些人还能凭着事先串通好的口供勉强应付几句。
但贾葳问得极细,极刁钻。
时间、地点、物品、价格、数量,反复交叉询问,前后印证。
漏洞很快出现——甲说在城东“醉仙楼”宴请同僚乙花了五十两,乙却说那天他去给谁家贺寿;丙说给上司的老母打了支金簪花去二十两,丙的上司在狱中的妻儿老小里却没有那所谓的老母,一问才知已去半载……
“大人!小的记错了!是……是小的糊涂!”发现破绽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改口。
“记错了?”贾葳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无妨,给你机会,重说。”
然而,重说只会出现更多的漏洞。
谎言如同打补丁的破衣,越补越难看。
对于那些死咬着“花用干净”却又实在编不出合理细节,或者细节经不起推敲的,贾葳便不再浪费唇舌。
他直接吩咐丁势:“去,按他们供述的花销地点、商铺,调取账目。尤其是提到次数多的那几家,重点查。”
至于商家肯不肯拿出账目?
或者账目上又发现了什么问题?
那便是开封知府冯济的差事了。
冯济拿着贾葳的手令和内卫的“陪同”,愁眉苦脸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办。
一时间,开封府市面上几家颇有名气的商铺鸡飞狗跳,掌柜们战战兢兢,账房先生们点灯熬油。
这又是另一番景象,牵扯出诸如做假账、偷漏税、甚至放印子钱等等新的案子,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但回到粮仓掺假盗卖案本身,这些繁琐的核对却成了铁证。
当内卫将商家账目上查无此笔“花销”的记录,或者账目上显示的时间、金额、物品与口供完全对不上的证据甩在那些人面前时,他们最后的侥幸彻底崩塌。
“拖下去。”贾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骨髓生寒的决断。
这一次,内卫们甚至无需贾葳再多说一个字。
刑讯室里那些沾着暗红血迹、形态狰狞的器具,便是撬开这些“硬骨头”嘴巴最好的钥匙。
凄厉绝望的惨嚎,成了开封府衙大牢里最常回荡的旋律。
贾葳案头的供词越堆越高。
他仔细翻阅着内卫们“伺候”出来的最新口供,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被反复提及的、用于“销赃”或“洗钱”的商铺名号。
朱笔轻点,几个名字被清晰地圈了出来。
“魏记绸庄”、“魏记粮行”、“万利典当”、“隆昌货栈”、“宝丰银楼”……
“魏”字开头的铺子,赫然占据了大半!
贾葳将这份圈画出的名单推到冯济面前,声音听不出喜怒:“冯知府,看看。这开封府背后参与盗卖、销赃的大头,想必就是这几家了。”
冯济凑近一看,额头上刚擦去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后背一片冰凉。
他指着那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声音发颤:“少……少卿大人明鉴!这些人……下官……下官在袁布政使府上小公子的周岁宴上,都……都见过!还……还攀谈过几句!”
他虽是刚上任不久的开封知府,但毕竟是正四品的地方大员。在河南布政使袁文忠的府邸宴会上,自然也是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这些能在布政使府邸露脸、并且有资格与知府“攀谈”的商人,其背后的能量,不言而喻。
贾葳微微蹙眉:“河南地界,莫非真就袁氏一家独大不成?”
“不不不!”冯济连忙摆手,解释道,“其他府的情况下官不敢妄言,单说这开封府,除了袁布政使,还有都指挥使东平郡王陆大人,提刑按察使温衡温大人。这二位,一位是郡王之尊,一位是正三品大员,寻常人等谁敢招惹?但若论河南真正的名门望族、士林清望,还得数归德府的方家。方家二爷前年已入阁拜相,人称方阁老,那才是真正的泰山北斗。至于名单上这些……”
冯济的指尖在那些被圈出的名字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家,家中也都有子弟在外为官,品级虽未必极高,但盘根错节,在地方上也是颇有根基的。”
贾葳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份凝聚着无数血泪和酷刑的名单,又缓缓抬起,与身边一直沉默听着的水沚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