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们仿佛在无意间,撬开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利益联盟。
若将河南布仓、粮仓里那些被掺假、被盗卖的国家储备,比作一个巨大的、令人垂涎的蛋糕。
那么这份名单上被圈出来的这些家族,便是手持刀叉、参与分食蛋糕的人。
他们通过分割这些不法利益,结成了一个隐秘而牢固的联盟。
而在这个联盟的核心——
提供渠道、销赃的,是魏家。
掌握行政权力、提供庇护的,是袁家。
这两家,一个是娶了二皇子的姨妈,一个娶了二皇子的表妹,自然而然与二皇子有了天然的、紧密的血脉联系,他们也是二皇子在河南最坚实的根基。
水沚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名单上,凤眸微眯,唇边竟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冰冷弧度:“呵……茂哥儿,看来我们这份‘薄礼’,太子……会非常、非常感兴趣。”
贾葳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忧虑:“只不知,京城那边……何时才会派新的人手过来接手?这河南的水,越搅越浑了。”
水沚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语气笃定:“快了。以太子的性子,我们的奏本一递上去,他那边根本不会等丁仪押着人犯和证据慢悠悠地进京。彰德府布仓掺假盗卖,开封府布仓惊天爆炸……这两桩案子足以震动朝野。太子必会立刻奏请父皇,火速派人前来彻查。说不定,人已经在路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贾葳好像在剥洋葱。
依据一层层撬开的口供,将涉案的粮商、典当行老板、货栈掌柜、乃至部分涉事的小吏员家属,如同剥洋葱般一层层缉拿、审问、下狱。
开封府的士绅圈,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起了惊涛骇浪。
惶恐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与之相对的,是驿馆外围的气氛日益紧张。
巡逻的内卫和开封府的衙役明显增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然而,暗处的窥伺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潜伏的毒蛇,更加频繁地出现。
陌生而阴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黏在每一个进出驿馆的人身上。
冲突,终究未能避免。
一次贾葳只是找到了一些线索想要去查看,刚一下车,边上的摊贩就突然变脸,光天化日之下举刀刺来。
对方显然训练有素,下手狠辣。
小东拼死护住贾葳,手臂被利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小南也挨了一记闷棍,肩胛骨剧痛,险些背过气去。
若非边上的侍卫反应迅速,后果不堪设想。
水沚带来的侍卫更是首当其冲。
一次夜间换防时,两名侍卫在驿馆侧门附近遭遇强弩偷袭,淬毒的弩箭刁钻狠辣,瞬间夺走了两条忠诚而精悍的生命。
鲜血浸透了驿馆门前的青石板,也彻底暴露出了开封水面下所隐藏的暴戾与危险。
义庄被无人认领的黑衣人的填满。
驿馆内外,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就在贾葳鼻塞的症状终于彻底消失,呼吸重新变得顺畅,那恼人的哮鸣声也终于平息下去的一个午后。
驿馆紧闭的大门,被急促而有力的拍门声叩响。
守门的内卫警惕地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风尘仆仆地站着一队人马。
为首一人身着绯色獬豸补子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他身后跟着众多随员和护卫,护卫们簇拥着一辆沾满泥泞、却依旧能看出规制不凡的马车。
那绯袍官员手持一卷明黄卷轴,朗声道:
“圣旨到!大理寺少卿贾葳,六皇子水沚速速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