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对水沚有些欣赏其行事,但此刻也觉得这皇子未免太过倨傲不识抬举。
陆广文挥挥手,让亲兵也送上一份价值不菲的补品,心里嘀咕:看来这位六殿下,情况也是真不妙。
正打算带着一肚子复杂情绪离开驿馆这晦气地,刚转身迈出几步,迎面就撞上一顶簇新的青呢官轿稳稳落下。
轿帘掀开,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的袁鑫,在仆从的搀扶下,施施然走了下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一个眼神锐利如刀,一个温润含笑,却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嫌恶与警惕。
同为一省文武大员,面和心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陆指挥使?真是巧遇。” 袁鑫率先开口,笑容温煦,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陆广文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粗声粗气地回敬,声音洪亮得半个驿馆都能听见:“哟!这不是咱们日理万机、一字千金的袁布政使吗?今儿个怎么有空,不在府里好好写你那能卖大价钱的字儿,跑这驿馆来吹风了?开封府上下,谁不知道您袁大人的墨宝金贵?可得趁着这‘多事之秋’,好好捞上一笔才是正理。”
话里话外,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袁鑫被当面揭了“卖字”的底,脸上笑容丝毫未变,依旧温雅从容:“指挥使说笑了。下官不过是在书法一道上略有心得,些许微末技艺,难登大雅之堂。比不得指挥使当年,鲜衣怒马,驰骋沙场,为国立下赫赫战功,那才是真正令人敬仰的英雄气概!”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地赞叹。
然而,这话听在陆广文耳中,却如同淬了毒的钢针!
当年?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先不说太上皇执政后期走和平路线,就说如今的皇帝,那是重文轻武的典范。满朝上下谁不知皇帝对武将的防备打压到了何种地步?
他陆广文空有郡王头衔和一腔热血,却被死死按在这开封府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袁鑫这番话,无异于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陆广文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但他强压着火气,没忘记袁鑫此行的目的。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向袁鑫,直接替旁边的小东和盛衡开了口:“行了,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你袁大人心里头正偷着乐吧?猫哭耗子假慈悲!这刺杀是谁的手笔,还在查呢!你最好把尾巴藏严实点,别让本王揪住!否则,连皮带骨给你扒下来,看你还怎么装你的清高神仙!”
这番赤裸裸的威胁,杀气腾腾,毫不留情面。
袁鑫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但转瞬即逝。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仿佛陆广文只是在无理取闹:“指挥使此言,实在是误会下官了。钦差遇刺,下官身为地方主官,忧心如焚,恨不能以身代之,岂会有半分幸灾乐祸之意?指挥使如此揣测,实在令下官……心寒呐。”
“呸!” 陆广文直接啐了一口,满脸的鄙夷和不耐烦,“少跟老子来这套虚的,看着你这副假模假式的嘴脸就烦!滚滚滚!这里不欢迎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他大手一挥,如同驱赶苍蝇。
袁鑫饶是城府再深,被陆广文如此当众唾面羞辱,脸上的温雅也几乎挂不住,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终究是忍住了,只是深吸一口气,对着陆广文再次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稳:“既然指挥使不喜,下官告退便是。还望指挥使……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看陆广文那张让他厌恶至极的脸,转身拂袖,快步走向自己的官轿,步履间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僵硬。
小东和盛衡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直到袁鑫的轿子消失在街角,陆广文才重重哼了一声,对着袁鑫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这才带着亲兵,骂骂咧咧地大步离去。
驿馆门前,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小东和盛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和后怕。
这文武两位大佬的“交锋”,比那日的刺客还要让人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