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宴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全然落入了对方眼中,一股极致的羞耻感混合着被巨额财富点燃的滔天贪欲,瞬间转化为冰冷的、不顾一切的恶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官场的虚伪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直接开门见山:
“袁布政使真是大手笔。却不知……这座金矿山,布政使打算……怎么个分法?”
他清楚,这是袁鑫走投无路下的贿赂,是封口费,是买命钱。
但每年八万两黄金和一次性买卖,差别巨大。
他能从中撕下多大一块肥肉,就看此刻的交锋了!
袁鑫听他如此直白,心下暗骂一声贪得无厌,但脸上笑容不变。
只要肯谈,就有希望。
破财消灾,总比人财两空、身死族灭强!
至于有没有命花……袁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阴鸷。
“呵呵,建文兄果然是爽快人!此事,自然好商量……”
***
京城,大内,宁寿宫。
已是华灯初上,皇帝正陪着太上皇与太后用晚膳。
殿内气氛祥和,只闻细微的碗筷轻碰之声。
忽而,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低语。
伺候在太上皇身侧的大太监戴权立刻投去一道凌厉的视线,发现是皇帝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正焦急地向他徒弟使眼色。
皇帝的心腹大太监齐游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看清是自己干儿子小林子,立刻以眼神示意他噤声退下。
小林子对上干爹严厉的目光,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低下头,退到廊柱阴影里,焦灼地搓着手,却又不敢再弄出动静。
好在膳程已近尾声。
太上皇率先放下了银箸,接过宫女奉上的热巾帕擦了擦手。
早就食不知味、只是陪着二老的皇帝,也顺势结束了用餐。
太上皇漱了口,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何事如此慌张?进来说话。”
皇帝立刻道:“还不滚进来回话。”
小林子如蒙大赦,又战战兢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高高举着一份密封的奏折,声音发颤:“启禀太上皇、皇上、太后娘娘……是……是河南八百里加急密奏,贾少卿与六殿下联名所上。”
“哦?贾葳和老六?”太上皇花白的眉毛微挑,显然对这两个年轻人印象颇深,“戴权,拿来朕瞧瞧。看看这两个小家伙又折腾出什么动静了。”
戴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小林子上接过那份带着风尘气息的奏折,恭敬地呈给太上皇。
太上皇展开奏折,目光快速扫过。
起初面色尚算平静,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眼神也越发锐利。
看到最后,他猛地将奏折合上,直接递给了身旁的皇帝,沉声道:“皇帝,你也看看。”
皇帝心中疑惑,接过奏折展开。
奏折中,贾葳与水沚将如何通过布仓炸毁找到兵仗局的火药,然后顺藤摸瓜,发现袁鑫私自开采金矿、毒害百姓的经过写得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当他的目光落到关于金矿年产量的预估数字上时——
“八万两……黄金?!” 皇帝失声惊呼,手中的奏折“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
朝廷目前开采的金矿有五处,一年顶天了也不到四万两!
可是这里……
皇帝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被一股极致的愤怒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八万两!黄金!每年!这都是朕的钱!朕的钱!!袁鑫这狗贼!竟敢窃取朕的黄金如此之久!如此之巨!
太后被皇帝突如其来的失态惊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掉落在桌上的奏折。
她离得近,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开的纸页,恰好看到了描述金矿下游村庄因汞毒污染,村民死绝、村落化为鬼域的惨状……
太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保养得宜的手猛地捂住了心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怜悯,声音颤抖着,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
“这……这是哪个天杀的黑心肝孽障!怎能……怎能造下如此滔天的罪孽!这简直是要遭天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