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贾葳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胸前补子上那只口衔祥云、翎羽毕现的孔雀,昭示着他已是位列九卿之一的从三品大员——太仆寺卿。
用过早膳,他便乘车先往吏部而去。
吏部衙门的书吏们早已得了消息,态度恭敬却又不失衙门中人的矜持,验明身份文书,将太仆寺卿的任命诰身以及那方沉甸甸的银印青绶正式交予他手中。
手握银印,贾葳才真切感受到肩上担子的分量。
出了吏部,马车径直往位于皇城西侧的太仆寺衙署驶去。
马车在太仆寺门前停下,小东下来放好脚凳,贾葳弯腰下车。
抬眼望去,只见衙署大门虽不如六部气派,却也庄重肃穆。
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雨,显得古朴沉稳。
早有得知消息的太仆寺属官在门外等候。
小东、小西等随从照例被拦在了衙署大门之外。
出发前,腿伤未愈、拄着拐杖的小南还特意蹭到门口,扯着嗓子给自家二爷鼓劲:“二爷!加把劲儿!争取今年年底就能带咱们进去伺候!”
话音未落,就被旁边负责宁国府车马、脾气火爆的焦大没好气地拍了下后脑勺:“浑小子!胡吣什么!二爷是去办皇差,你当是去逛园子呢!还不滚回去歇着!”
贾葳想起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抬步迈入太仆寺高高的门槛。
他刚一进去,早已候在门内的两名身着青色云雁补子官袍的官员便立刻迎了上来,齐齐躬身行礼:“下官太仆寺左(右)少卿周文彬(孙志远),恭迎大人莅任!”
贾葳停下脚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二人。
只见左边那位自称周文彬的少卿,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身材微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甚至略带谄媚的笑容,显得十分和气温驯。
右边那位孙志远少卿,则年岁明显大些,怕是已过五旬,肤色黝黑,身材同样发福,却胖得有些“横”气,眉宇间带着一股经年累月奔波操劳留下的风霜与严厉,看起来不太好相与。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贾葳虚扶一下,声音清润平和,“本官初来乍到,于马政一途实是新手,日后还需二位多多辅佐,同心协力,方能不负圣恩。”
“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左少卿周文彬立刻接口,腰弯得更低了些,笑容愈发殷切,“大人年少有为,才华横溢,陛下钦点大人执掌我太仆寺,实乃我等之福,太仆寺之幸!下官才疏学浅,日后定当唯大人马首是瞻,尽心竭力,以供驱策!”
一番话说得漂亮又顺耳,显然是久经官场历练。
右少卿孙志远则只是再次抱拳,言简意赅地沉声道:“下官职责所在,定当尽力。” 语气平直,并无过多逢迎之态。
贾葳心中已对二人性格有了初步判断,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和道:“有劳二位先带本官熟悉一下衙署环境,再将一应卷宗账目、当前要紧事务与本官分说一番。”
“是是是,大人这边请!”周文彬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殷勤备至。
孙志远也默默跟上。
贾葳在二人的陪同下,大致参观了太仆寺的各个廨署——掌管皇家舆马的车驾清吏司、负责各地牧监马政的牧监清吏司、管理驿传系统的典牧署等。
每到一处,皆有属官前来拜见,贾葳皆温和应对,并不多言,只仔细听取周、孙二人的介绍。
随后回到正堂,周、孙二人又抱来厚厚几摞卷宗账册。
周文彬口齿伶俐,善于总结,将太仆寺的职责、历年大事、与兵部、户部的关联等说得头头是道,但一旦贾葳问及具体某项马匹损耗数据、某个牧监草场现状、驿马调配细则等,他便开始含糊其辞,或需翻找良久,或干脆推说“此事一向是孙少卿经手更为清楚”。
而孙志远虽言辞朴拙,甚至显得有些木讷,但对贾葳提出的每一个具体问题,皆能对答如流,数据清晰,情况明了。
何处草场今岁丰茂,何处马群疫病损失几何,各地驿传线路负荷轻重,乃至历年采买马匹的渠道、价格浮动,他都如数家珍。
显然,这位看似粗豪的右少卿,才是真正在务实干事的人。
一个上午便在初步的熟悉事务中度过。
贾葳心中大致有数,并未急于发表意见,只嘱咐二人将近年重要卷宗整理出来,他需细细翻阅。
在太仆寺用了午饭后,贾葳并未休息,又命马车去到大理寺。
他虽已升迁,但原任大理寺右少卿的事宜尚未完全了结,继任还未定。
此前出差,紧急公务已由同僚处理,但仍有不少积压的普通案卷需他收尾。
踏入熟悉的大理寺衙署,氛围与太仆寺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