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说天灾无情,户部哭穷说没钱,兵部抱怨军费不足,吏部强调程序规章……口水横飞,争吵不休。
每个人都在极力证明非己之过,每个人都在试图将麻烦甩给他人。
至于那奏报中水深火热的百姓,那哀嚎遍野的灾民,那在瘟疫中挣扎的生命,似乎都变成了纸上冰冷的数字和攻讦政敌的筹码。
贾葳站在队列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慷慨激昂或推诿塞责的话语,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他仿佛看到南方滔天的洪水,北方龟裂的土地,西部蔓延的瘟疫,东南肆虐的盗匪……这看似花团锦簇的太平盛世,竟在顷刻间显得如此千疮百孔,风雨飘摇。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这场闹剧般的朝会在一片嘈杂和皇帝隐含怒气的“退朝”声中结束。
诸臣工面色各异地鱼贯而出。
贾葳低着头,随着人流走出西华门,坐上马车,直奔太仆寺衙署。
昨日只是走马观花,今日起,他才要真正开始梳理这摊子事务。
然而,越了解,心情便越是沉重。
大雍目前的马政,处境极为尴尬。
朝廷马政主要分为“民牧”与“官牧”两大块。
“民牧”即由民间马户负责养马。
马户需按规定数量饲养军马或驿马,或通过使母马产下合格驹崽来抵偿部分税赋、劳役。
这本是“寓马于民”、节省朝廷开支的好法子。
然而,自四十多年前太上皇停止大规模对外征战后,军队对马匹的需求锐减,官府不再需要那么多马了。
于是,在许多地区,“民牧”制度名存实亡,逐渐转变为向马户征收“马价银”来代替交马。
这听起来似乎灵活变通,但问题随之而来:这笔收上来的“马价银”,最终去了哪里?究竟有多少真正用于马政或相关事务?
贾葳的目光落在案几最外侧那几本厚厚的、封面写着“太仆寺银库收支总录”的账册上,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其推向一边。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现在若是翻开这些账本,恐怕接下来几天都别想有好心情了。
贾葳鸵鸟地想,还是先看看“官牧”的情况吧。
官牧,即由朝廷设立的苑马寺及各监、苑直接管理牧场,饲养官马。
然而,查看卷宗可知,多年来官牧规模也在不断萎缩。
优良草场被勋贵豪强不断侵吞占垦,管理官员冗滥、贪墨克扣饲料银两之事屡见不鲜,马匹数量和质量逐年下降。
许多曾经的皇家牧场,如今已是名存实亡。
整整一天,贾葳都埋首于陈年卷宗和枯燥的数据之中,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直到下衙的晨昏鼓声传来,他才揉着发胀的额角,疲惫地走出衙署。
回到宁国府,晚膳桌上,尤氏见儿子神色恹恹,食欲不振,不免关切询问:“茂儿,可是衙门事务繁重,累着了?还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贾葳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不应将公务上的烦扰带回家里,让母亲担忧,但此刻胸中块垒难消,终是忍不住道:“母亲,儿子无事,只是有些公务上的琐事需费神。劳母亲明日替我备一份厚礼。”
“哦?要送礼给谁?”尤氏疑惑。
贾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自然是送给前任太仆寺卿,刘老大人。儿子得好好谢谢他的‘举荐之恩’。”
若不是这位刘老大人在致仕前“力荐”,陛下怎会想起将他这个毫无马政经验、甚至不擅骑射的文弱探花郎,放到这太仆寺卿的位置上?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扔了一个烫手至极的山芋给他!
这“谢礼”,送得可谓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