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正刻,天幕仍是浓重的墨蓝,宁国府观雨楼内却已亮起灯火。
贾葳尚在睡梦之中,便被雨水和春分毫不留情地从锦被里挖了出来。
“二爷,快醒醒!今日是奉天门朝会,万万迟不得!”雨水声音急切,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与春分配合着,将温热的面巾敷在他脸上,又迅速伺候他漱口。
贾葳迷迷糊糊,任由摆布,直到被塞进马车,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冷风从帘隙灌入,他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今日是二十九,皇帝御门听政,他这个新上任的太仆寺卿,需得列班觐见。
午门外,已是灯火通明,冠盖云集。
绯袍玉带的官员们按照品级勋爵,勉强排成长列,在清晨的寒风中等待着宫门开启。
贾葳找到九卿的队列,站在了靠后的位置,努力收敛气息,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透明人。
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皆被他低垂的眼睑隔绝在外。
卯时初,钟鼓齐鸣,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
百官依序鱼贯而入,穿过宽阔的广场,走向庄严恢宏的奉天门。
三呼万岁已毕,皇帝端坐龙椅,面容在冕旒后看不真切,只听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众卿平身。”
在边上的齐游上前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寂静后,如同向湖面投入了石块,瞬间荡起了涟漪。
一名御史率先出班,声音悲愤急切:
“陛下!臣要弹劾工部河道清吏司郎中李贽!前年工部奏请帑银八十万两,言称加固淮扬段堤坝,可保十年无虞!然今岁汛期未至,淮扬一带便已决口三处!良田尽毁,屋舍漂没,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八十万两白银,竟筑就如此不堪一击的工程!臣恳请陛下彻查工部,严惩贪墨渎职之人!”
新上任的工部尚书韩珏脸色铁青,立刻出列反驳:“陛下明鉴!去岁款项,皆用于采购巨石、木料、雇佣民夫,账目清晰可查!淮扬决口,实乃今春雨水反常,连绵不绝,远超往年汛期水量所致,乃天灾,非人力可抗!御史风闻奏事,污蔑朝廷大员,其心可诛!”
“天灾?”那御史冷笑连连,“为何同期加固的上游堤坝安然无恙?偏偏是李贽负责的下游段溃不成军?臣看是人祸!”
“无稽之谈!”韩珏怒骂,“上游依靠山石地利,下游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这能比吗!”
什么具体情况都不提,一来就给人扣帽子,这种针对太明显了!
“情况是不同,但花费的银钱也不同,为何达不到预期,韩大人不知道吗?”御史不依不饶。
今日的早朝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这边骂战刚被破空的鞭声制止。
又一位大臣出列,满面忧色:“陛下,北直隶、山东等地,自去岁冬至今,滴雨未降,麦苗枯槁,土地龟裂。恐有大旱之兆!臣请陛下早做准备,或祈雨,或调拨粮草,以安民心!”
户部尚书立刻皱眉接口:“调拨粮草?谈何容易!去年各地税赋收缴情况想必诸位同僚心中有数!河南刚经历大案,钱粮亏空;江南漕运至今未完全畅通;西北军饷已拖欠两月!国库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要调粮,钱从何来?”
“臣以为,旱魃为虐,或是上天警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道,“陛下当反省自身,朝中是否有奸佞当道,是否……”
“荒谬!”立刻有人打断,“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旱涝乃自然之理,岂可牵强附会,归咎于朝政?当务之急是救灾安民!”
这边刚让内阁去做预案,又一名官员仓惶出班,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紧急军报!西陲陇右府半月前地龙翻身,死伤惨重!然当地官员救灾不力,致使灾后瘟疫横行!如今已蔓延至周边数县!派去的钦差……钦差大臣竟只知封锁消息,弹压民乱,对防疫赈灾一无所知!如今陇右已是十室九空,犹如鬼域!请陛下速派良医能吏,前往救治啊!”
“瘟疫?!”朝堂上一片惊呼,众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那无形的疫气已传入大殿。
皇帝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岂有此理!朕派的钦差是去做什么的?!兵部,立刻调拨药材,选派太医!吏部,考核陇右官员,渎职者立斩不赦!”
“陛下,”兵部尚书陈策陈阁老一脸为难,“边疆不稳,军中药材储备亦是不足……”
“陛下”吏部尚书杨恒杨首辅同样面露难色,“考核官员需时日,眼下当以救灾为先……”
紧接着,又有奏报东南沿海倭寇侵扰加剧,滋扰州县;
某地矿工聚众闹事,冲击官府;
漕帮与盐帮为争码头火并,死伤数十……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约好了一般在这日清晨爆发出来。
朝堂之上,顿时变成了菜市场。
各部官员互相攻讦,推诿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