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水沚的车驾抵达宁国府门前时,府内正一片忙乱。
当家人贾珍、贾蓉皆被拘在五军都护府“协理军务”,无法回府,只得由尤氏这位三品诰命夫人,并着已有六七个月身孕、强撑着出来迎候的长媳秦可卿,率领一众仆妇在门前接驾。
水沚下了车,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略一抬手免了众人的礼,目光便直接落在尤氏身上:“夫人不必多礼。孤听闻贾大人身体不适,特来探望。不知贾卿现今情形如何?”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尤氏心中忐忑,垂首恭敬回道:“劳殿下挂心,犬子只是不慎感染风寒,已请了太医诊治,用了药,正歇着呢。只是病中恐过了病气给殿下,实在不敢……”
水沚想要的并非这般官样文章的回复,他微微抬手打断了尤氏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无妨。孤与茂……与贾大人数次共事,深知其性情。既来了,总要亲眼看看方能安心。还请夫人引路。”
尤氏想起儿子此前确实多次提及六殿下颇为照拂,两人交情甚好,又见水沚态度坚决,只得应下。
她安排秦可卿与管家游福好生招待跟随水沚前来的侍卫统领吴旭及一众护卫,自己则亲自引着水沚及其身边跟着的一众宫人,穿过正院,沿着寂静的夹道,往贾葳所居的观雨楼行去。
观雨楼内药气弥漫,静谧异常。
雨水与春分两个大丫鬟正守在拔步床外,见尤氏引着一位气度尊贵的年轻男子进来,虽不识得,但看服饰仪仗也知是了不得的人物,连忙跪地行礼。
水沚无心他顾,目光早已穿透那层薄薄的纱帘,落在内室榻上。
尤氏上前,轻轻将层叠的帐幔拉开,低声道:“殿下,茂儿就在此处。”
床上的人深陷在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鸦羽般的长睫紧闭,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呼吸略显急促,唇瓣干涩。
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触即碎的病弱。
水沚的眉头瞬间锁紧,视线猛地定格在贾葳额角一处不甚起眼、却依旧能看出的细微擦伤和青紫上。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心中戾气陡生:贾珍那老匹夫!竟是举着棍棒照着头脸打的吗?!
“这伤,”水沚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是怎么回事?”
尤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酸,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回殿下,这是……是不慎磕碰到的,并非……并非家老爷所伤。”
她终究还是为贾珍留了半分颜面,但话语里的哽咽却掩不住委屈。
正此时,惊蛰端着两碗新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见到屋内情形,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加小心地上前行礼。
尤氏本想亲自接过药碗给儿子喂药,但六皇子在场,她不便逾矩,只得示意惊蛰上前。
惊蛰与春分交换了一个眼神,春分上前轻轻将昏迷中的贾葳扶起一些,惊蛰则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喂药的过程并不顺利。
贾葳昏沉无力,吞咽反射微弱,一碗药好不容易喂下去大半,忽见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眉头痛苦地蹙紧,身体无意识地开始挣扎,显然是胃脘不适,引发了强烈的呕吐反射。
水沚对贾葳生病时的状态再熟悉不过,见他如此,心下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迅捷却不失轻柔地伸手,稳稳托住贾葳即将软倒下去的身躯,将他揽入自己怀中,一手熟练地在他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抚,助他顺气。
“呃……呕……”贾葳猛地俯身,方才艰难喂下的药汁混着酸水,尽数呕了出来。
惊蛰反应极快,立刻放下药碗,取过床边的痰盂接住。
而原本正要环抱住贾葳避免他栽倒的春分,手臂僵在了半空,她愕然地看着突然介入、动作却异常自然流畅的六皇子,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完全懵了。
同样懵住的还有一旁的尤氏。
她眼睁睁看着尊贵的皇子殿下毫不避讳地坐上儿子的床沿,将儿子半抱在怀里,那拍背顺气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这……这绝非寻常同僚或好友会有的举止!
跟着水沚进来的大太监盛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狂跳,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偷眼去瞧尤氏的脸色,只见这位诰命夫人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震惊、茫然、无措交织,显然是被这远超预想的场面冲击得不轻。
盛衡内心叫苦不迭,只盼着这位夫人千万别当场发作,让人把自家这“登徒子”般的主子给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