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父皇竟让老六那厮掌兵!他到底意欲何为?莫非忘了前朝藩王之祸乎?”太子难掩焦躁与不满。
杨恒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殿下可知,当年赵武灵王英雄一世,为何最终会饿死于沙丘行宫?”
太子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太师何出此言?赵武灵王自是因废长立幼,引发内乱……”
杨恒缓缓摇头,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其根本,并非只因废长立幼。乃在于,他虽为王者,当时手中却已无直接听命于他的军队在身边。军队远在边地,鞭长莫及,方给了他人可乘之机。殿下,军队不在身边的统帅,犹如猛虎离了山林,蛟龙失了深渊,不过是纸糊的架子,空有头衔罢了。”
太子并非蠢笨之人,经此一点,瞬间豁然开朗:“太师的意思是……?”
“陛下圣意已决,剿匪之事,六皇子是非去不可了。我等强行阻拦,反惹陛下不快。”杨恒慢条斯理地道,“然,如何剿,带何人去剿,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太子:“愿闻其详。”
杨恒端过茶碗,抹了抹上面的浮沫,神色温和地给太子殿下分析:“首先得确定目标,就是绝不可让六殿下沾染京营一兵一卒,亦不可让其与边镇大将过从甚密。我等只需令持圣旨,调动南直隶下辖各府守军、卫所兵即可。”
太子皱眉:“不调京营,用地方的军队,可是他们……”
那些反贼会闹到皇帝案头,就是因为地方守军和卫所士兵抵挡不住,将领无能,现在还要用他们平叛……
杨恒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可不用他们用谁呢?京营开拔,光是路上消耗的粮草,江远那个老匹夫就会第一个反对。”
如今已是七月,夏税才开始征收,国库正是入不敷出的时候。
今年有五个皇子要开府封王,没看朝廷赈灾都没银子,要动太仆寺银库里的钱,惹得贾葳跳脚,甚至还弄出了个退耕还牧的死路吗。
太子沉吟了片刻,有些犹疑:“可以这样一来,这祸患岂不是无法平息。”
太子怎么说也是储君,心里还是有些家国天下的。
杨恒放下茶碗笑道:“去年六殿下才处理了苏北的叛乱,今年又起,匪患年年都有,领头的大概率也是那批人,六殿下有经验的。”
被杨恒这么一说,太子又不高兴了。
他的确希望天下安定没有错,但又不希望让这天下安定的是自己兄弟。
杨恒教了太子这么久,能猜不到太子心里想什么吗?
他笑了笑安慰道:“六殿下去平乱已是事实,而且这些兵马,互不统属,战力平平,且各有心思,六殿下想要如臂使指,难如登天。届时,剿匪成功,是殿下举荐得当、朝廷调度有方;若剿匪不利,或是耗时日久,那便是六殿下能力有限,不堪大任。无论如何,兵权,并未真正落入他手。”
太子闻言,心中稍定,脸上露出笑容:“太师老成谋国,孤明白了!”
其他皇子如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等,闻听此事后,亦是警铃大作,纷纷与各自母家、姻亲及朝中支持者密议。
结论与东宫不谋而合:绝不能让水沚真正掌握一支能战、听命的精锐之师。
于是,在各派势力或明或暗的运作下,最终水沚所能得到的,仅仅是一道调兵的圣旨,以及一直跟着他的侍卫、太监和两对内卫。
他持此圣旨,可调动的是南直隶辖区下,如庐州府、安庆府、扬州府等地分散的守军及各卫所兵马。
这些军队平日里疏于训练,兵员素质参差不齐,将领也多呈守成之态,且背景复杂,绝非能轻易整合的力量。
皇帝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对勋贵集团和现有武将系统的失望与提防,已然超过了对自己这个儿子可能兵败的担忧。
在他看來,老六去年都能领着一众后勤补给军和那些叛军周旋逃生,然后收拢残部反歼叛军,现在将这些部队交给他,总比被那些尾大不掉的酒囊饭袋继续白送强。
至少,水沚上次证明了,他打仗的本事还是有的。
于是,在水沚满心不甘与担忧贾葳的煎熬中,在一众皇子及其势力“确保兵权不旁落”的“努力”下,这位六皇子带着一份看似威风、实则掣肘重重的圣旨,在一众太监侍卫的“簇拥”下,离京向南,奔赴那扑朔迷离的淮南剿匪战场。
而他所牵挂的北地,此刻正传来更多关于牧场被侵占、马政废弛的触目惊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