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
这一日,乃大雍朝最重要的祭天之日。
天色未明,细碎的雪花便已从铅灰色的云层中簌簌飘落,为沉睡的京城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观雨楼内,贾葳蜷缩在温暖的锦被中,听着窗外风雪声,只觉得被窝是世间最难以割舍的所在。
然而,皇命难违,今日太上皇与皇帝将亲率文武百官,前往南郊天坛祭天,他这个从三品的太仆寺卿,无论如何也必须到场。
顶着风雪,穿戴整齐朝服冠戴,贾葳随着百官队伍,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抵达了南郊天坛。
天坛圜丘,汉白玉砌成的三层圆坛在雪光中更显肃穆洁白,四周旌旗猎猎,卤簿仪仗森然陈列,身着特定礼服的侍卫与乐工肃立无声,气氛庄重得令人屏息。
吉时将至,钟磬齐鸣。
首先登场的是被封为“清微妙济通真致一真人”的大雍国师邵元节。
他身着繁复华丽的紫金色道袍,头戴芙蓉冠,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七星宝剑,步履沉凝地登上圜丘顶层。
在庄严肃穆的乐声中,他脚踏罡步,挥舞七星剑,口中念念有词,主持着繁复的祭天开场仪式,沟通天人,迎请神祇。
随后,真正的主角登场。
太上皇水钦与皇帝水栋,身着最为隆重的十二章衮冕,在礼官引导下,缓步登上圜丘。
风雪吹动着他们冠冕上的旒珠,父子二人面色沉静,目光虔诚,每一步都透着无比的庄重。
祭典正式开始。
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饮福受胙、撤馔、送神、望燎……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规定和复杂的礼仪。
贾葳和所有文武百官一样,按照品级排列在圜丘之下,除了冒着越来越密的风雪僵硬站立,便是在礼官高亢的唱赞声中,一次又一次地跪拜、叩首。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雪花钻进脖颈,瞬间融化,带来刺骨的冰凉。
贾葳缩着脖子,只觉得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官袍下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他望着前方那两位在风雪中依旧一丝不苟完成着每一个动作的帝国最高统治者,心中除了必要的敬畏,更多的却是后悔——早知道这祭天大典如此熬人,真该找个借口,拖到冬至过后再回京!
不过转念一想,今年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奔波,倒是躲过了无数个需要天不亮就爬起来上朝的日子,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的皇子队列。
二十三位皇子,从太子到年幼的总角小儿,皆按序站立,个个冻得脸色发青,却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但里面唯独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被派往南直隶剿匪赈灾的六皇子水沚。
不过,从昨日收到的信件来看,他那边的事务也已接近尾声,返京之期不远了。
想到水沚,贾葳被冻得有些僵硬的心里,又泛起一丝微澜。
冗长而庄严的祭天大典终于在所有程序走完后结束。
队伍又移驾奉先殿,祭祀皇家的列祖列宗。
待到最终进入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时,贾葳才感觉自己几乎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殿内温暖如春,他悄悄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寒气,一直紧缩着的脖子也终于敢稍稍放松。
朝贺完毕,便是赐宴。
能在奉天殿内拥有一席之地的,皆是高品级官员。
御厨的手艺自是顶尖,但端上来的菜色品类与多寡,却严格依照官员的品级而定。
贾葳与父亲贾珍虽为父子,但同属三品,故案几上所摆的菜肴种类、数量一般无二。
而西府的大老爷贾赦,因袭着一品将军的爵位,所得的菜色便明显高出一个等级,更为丰盛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