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日子在寒风与偶尔飘落的细雪中悄然滑过。
再过几日就是太上皇的万寿圣节,京城里的年节气氛愈发浓厚,各处衙门也开始为庆典忙碌起来。
也正是在这节骨眼上,前往南直隶剿匪赈灾的六皇子水沚,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城。
与他一同北上的,还有巡盐御史林如海,以及今年收缴上来的、关系着国库命脉的巨额盐税。
这日恰逢难得的休沐,贾葳便应了柳江的约,去了城中颇负盛名的醉仙楼雅聚。
做东的是刚刚升任户部给事中的朱正华,作为一个口腹之欲旺盛的人,朱正华向来找到个理由就要约人出来打牙祭。
大到好友生辰,小到他家猫生崽,都是享用美食的借口。
凉亭外的帘子一放,底下的火炉一烧,几杯温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朱正华身在户部,接触的都是钱粮赋税、审计核算之事,说的自然是底下各州县官员如何巧立名目、贪墨受贿,又如何被揪出来的种种案例。
什么“淋尖踢斛”、“折色火耗”、“虚报灾荒”,手段层出不穷,听得贾葳这个大半年来只顾着跟马匹牧场打交道的太仆寺卿连连称奇,忍不住搁下筷子感叹:“若非亲耳听闻,实难想象这世间‘人才’竟如此之多,心思都用在这等钻营之事上了。”
柳江在金吾卫,职责涉及宫禁宿卫与部分仪仗,能接触到不少宫廷内外的秘闻。
他爆的料则更为隐秘刺激,不是哪个宗室闹出了丑闻,就是某位官员面圣时状似无意地给同僚下了绊子。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看向贾葳,带着几分提醒的笑意道:“茂哥儿,说起来,你可得有个准备。听说弹劾你的奏本,又快要在御书房堆满一大箱子了。”
贾葳闻言,尚未及反应,一旁的周珩先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哼,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虫,自己无能,便最看不得旁人有真才实学,能将他们比下去。茂哥儿推行马政,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要跳脚。”
贾葳倒是颇为平静,执起酒杯浅啜一口,淡淡道:“阿珩过誉了。不过,我这两年确实锋芒露得急了些。”
周珩不赞同:“这是你应得的。”
朱正华站贾葳:“茂哥儿去岁三月才中的探花,今年年中便升任从三品,虽说事急从权,但这升迁速度,难免惹人侧目。”
贾葳也叹气:“加之我出身勋贵,转头却将勋贵集团得罪得不轻……在某些人看来,我这般行径,恐怕与自寻死路无异。是时候该考虑稳一手,暂避风头了。”
他这话说得清醒而理智。
去年探花及第,今年便成了太仆寺,虽说是因马政积弊非强力手段不能革除,但终究升迁太快,根基不稳。
再加上他改革之举几乎将勋贵、部分宗室乃至地方豪强都得罪了一遍,在许多人眼中,他此刻已是身处悬崖边缘。
然而,柳江却对贾葳这“稳一手”的想法不以为然。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茂哥儿,你此言差矣。你不在御前当值,不知两位陛下私底下对你究竟是何等评价。”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太上皇看你,那眼神,就跟看自家最有出息的小辈一般,带着纵容与期许。而皇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皇上曾亲口对齐公公感叹,说你是他的‘管仲加魏征’!”
“我?管仲加魏征?”贾葳指着自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这风吹就倒的病弱身子,在皇帝心中竟是能与辅佐齐桓公称霸的管仲、以及唐太宗麾下敢于直谏的魏征相提并论的存在?
这……皇帝莫不是平日里见的“能臣”太少,以至于产生了某种误解?
周珩和朱正华也惊呆了,面面相觑。
他们承认贾葳才华横溢,勇于任事,是同龄人中的翘楚,但直接比作古之贤相管仲和诤臣典范魏征……这评价未免太高了些,高得让人有些脊背发凉。
柳江却非常肯定地点头:“千真万确!那日你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请求亲赴北地清理牧场。下朝后,皇上回到御书房,便对着齐游公公感叹:‘满朝文武,尸位素餐者众,一心谋私者多,能实心任事、为国分忧者寥寥。观今日之贾卿,颇有古贤之风,可称得上是朕的管仲了。’”
贾葳听得眉头微蹙,疑惑道:“若依此言,那也仅是比作管仲,与魏征何干?”
他是知道水沚曾私下吐槽过,他父皇将《资治通鉴》奉为治国圭臬。
而仔细读过《资治通鉴》的人都清楚,司马光对管仲的治国之才虽极为赞赏,但对于其个人德行如奢侈、逾礼等是颇有微词的。
他贾葳推行的摊丁入亩、马政改革,思路确与管仲的盐铁专卖、经济调控等手段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