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献上的是曲谱。
这一手着实出乎许多人意料,也让通政使李瑜那番蓄意的针对如同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时哑火。
毕竟,曲谱不比书画,无法即刻品评高下,需得交由教坊司乐官排练演奏,方能见其真章。而等乐官们将新曲演练纯熟,至少也是半月之后的事情了。
到那时,若还有人揪着此事不放,那便不是就事论事,而是赤裸裸的刻意刁难。
殿内一时有些沉寂,许多人以为这小小的风波就此揭过。
然而,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朝堂之上,从不缺那等心思简单、或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南安郡王,这位在退耕还牧中损失了大量利益的勋贵在短暂的愣神后,竟像是生怕气氛不够尴尬似的,扯着嗓子朝丹陛之上的太上皇嚷道:
“陛下!贾大人既然献上新曲,想必非同凡响!臣等今日只饱了眼福,尚未耳闻。不若便让教坊司加紧排练,在过年宫宴上演奏一番,也让臣等都沾沾陛下的福气,聆听仙音,岂不美哉?”
他这话看似凑趣捧场,实则将贾葳再次架在火上烤。
若曲子好,那是理所应当;若稍有瑕疵,或是风格不合圣意,便可大做文章。
太上皇水钦端坐龙椅,目光淡淡扫过南安郡王那看似憨直、实则蠢笨的脸,又掠过下方一众或期待、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等着看戏的文武百官,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明悟。
不知不觉间,这个出身宁国府、体弱多病却才华横溢的年轻臣子,竟已走到了如此招人眼目、甚至引来群起而攻之的地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贾葳这个娃娃,锋芒太露,已到了需要暂敛光华、蛰伏蓄力的时候了,否则,恐有折损之危。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他并未理会南安郡王那不合时宜的“提议”,反而将目光转向他,语气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南安郡王如此关心贾卿的贺礼,朕心甚慰。却不知,你为朕准备了何物?也让朕与诸位爱卿一同观瞻品评一番?”
南安郡王没料到太上皇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连忙将自己准备的贺礼报上,乃是一尊价值连城的和田玉雕寿星献桃。
看着这细腻的雕工,太上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赞了句“有心了。”便让人放到一边。
太上皇又随意看了几个官员呈上的贺礼,便借口“年高体乏”,带着皇帝及一众皇子移驾后殿的华盖殿稍事休息,更换更为轻便的礼服。
太上皇与皇室成员离去后,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文武百官也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退出奉天殿,前往指定的区域观赏早已准备好的乐舞、杂技等表演,等待正宴的开始。
待到光禄寺与礼部官员协同内侍们将奉天殿内及殿前广场上的宴席布置妥当,已是日上三竿,接近正午时分。
万幸今日天公作美,冬日暖阳高照,驱散了部分寒意,使得那些品级较低、只能在广场露天席位上就坐的官员们,也不至于太过难熬。
贾葳身为从三品的太仆寺卿,勉强在奉天殿内混得了一席之地,虽位置靠近殿门,有些偏僻,但至少无需在外忍受风寒。
百官再次按序入席,静候片刻后,钟磬之声再起,更换了一身绛紫色常服的太上皇在皇帝、皇子及宗亲勋贵的簇拥下,重返奉天殿,升座御榻。
教坊司乐官立刻奏响《皇风之曲》,庄重恢宏的乐声回荡在殿宇之间,宣告万寿节正宴正式开始。
内侍们穿梭席间,为各位臣工斟满御酒。
太上皇面带笑容,缓缓举起面前的九龙金杯。
霎时间,殿内殿外,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齐刷刷起身,面向丹陛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臣等恭祝太上皇万寿无疆!”
礼毕,太上皇象征性地饮了一口杯中酒,皇帝紧随其后,众臣这才得以起身,各自饮下面前御赐的酒水。
贾葳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凑近鼻尖轻轻一嗅,并无预料中浓郁的酒气,反而带着一丝清甜。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眉眼不禁微微一挑——这哪里是酒,分明是滋味清淡的糖水!
压下心中的惊诧,贾葳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前方皇子席位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会是他吗?
是水沚知道自己体质特殊、不宜饮酒,特意安排人将自己的御酒换成了糖水?
想到这种可能,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流,又迅速将这情绪压下。
按照礼仪,如此“饮酒”需行九次,象征长久不衰。
每一次举杯,众臣都需起身行礼,仪式庄重而繁琐。
九轮之后,方才进入进膳环节。
在光禄寺的精心调度下,内侍们捧着巨大的食盒,鱼贯而入,按照严格的次序为各桌席面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