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让殿内许多大雍官员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或鄙夷、或玩味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靺鞨王子为了讨好大雍,真是连脸面和骨气都不要了,简直是卑躬屈膝到了极点。
然而,这种被外族极力推崇、抬高自身地位的感觉,却让大雍的君臣们十分受用。
太上皇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愉悦之色,皇帝也微微颔首,太子更是面带赞赏。
殿内响起了一片捧场的叫好声与掌声。
唯有贾葳,看着在殿中奋力起舞、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笑容的勒多,心底那股没来由的心慌感越来越强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个王子,能如此隐忍,如此放下身段,他所图谋的,恐怕绝非仅仅是眼前这点虚名与好感。
宴席终散,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恭敬地退出奉天殿。
下午,太上皇将移驾内廷,接受以皇太后为首的各路命妇的朝贺。
对于他们这些外臣而言,今日的荣耀已然结束。
太上皇若能记得名字的,或许会额外赏赐些金银绸缎、古玩御膳,受赏者再入宫谢恩,或许能有机会在皇帝面前露个脸,说上几句话。
至于更后面的小宴与游园赏玩,那是只有那些被认为有修为、能谈玄论道的道士方士,或者极得圣心的近臣宗亲才能参与的“殊荣”,寻常“凡人浊物”,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贾葳随着人流走出奉天门,正准备出东华门回家,肩膀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揽住。
他侧头一看,是面色微红、带着几分酒意的朱正华。
贾葳瞥了一眼前面的父亲贾珍和堂爷爷贾赦,干脆放慢了脚步,问道:“正华兄,何事?”
朱正华歪着头,带着醉意嘿嘿一笑:“我还要问你呢!方才叫了你好几声,你都魂游天外似的,理都不理我。怎么?喝多了?”
说着,他凑近仔细看了看贾葳的脸,见他面色如常,眼神清明,不由奇道:“咦?怪了!没醉啊?没想到啊茂哥儿,你酒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虽然那御酒劲儿不算顶大,但你竟然一点事儿都没有……”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侧过头去,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贾葳有些无奈地推开他凑得过近的脸,低声道:“我那儿是糖水。”
“糖水?”
朱正华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顿时不满地“嘿”了一声,骂道:“好个周子瑜!太不厚道!就只记得给你换,把我给忘了!看我找他算账去!”
说着就醉醺醺地转头四处张望寻找周珩,结果没看到好友,反而看到了那群正在礼部官员引导下准备离宫的外国使节。
他哼了一声,带着酒劲抱怨道:“看见那群人就烦!特别是那个靺鞨人,假惺惺的,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贾葳心中一动,扶住有些摇晃的朱正华,问道:“那靺鞨王子……怎么个说法?”
朱正华气呼呼地道:“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不要脸,舍下脸皮又跳舞又装孙子的?还不是为了银钱物资!而且上面还真就吃他这一套!每次来朝贡,带些不值钱的皮毛山货,演一番忠顺戏码,就能换走大把的茶叶、铁器、绸缎……@%¥……#……”
后面的话语因醉意而变得含糊不清,但贾葳也能猜出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他看着远处那群外国使节,目光再次落在那位已然换回王子服饰、正谦卑地与礼部官员道别的勒多身上,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朱正华说的,或许是事实之一。
但如果……这个勒多想要的,不仅仅是银钱物资呢?
如果他今日所有的谦卑、隐忍、表演,都是为了掩盖更大的图谋……
贾葳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若真如此,那这个看似温顺的靺鞨王子,恐怕比那个直来直去的图斯,要危险得多。
他只希望,大雍朝廷这双看似洞察一切的眼睛,能够真正看透那层谦逊皮囊下的野心。
否则,养虎为患,反噬必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