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与朱正华相视无言，心头那份因窥见奢华背后巨大耗费而产生的沉重感尚未消散，便被现实的人际交往冲淡了。

他们所处的位置视野极佳，很快便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尽管能参与此次灯会的至少也是从四品的官员及其家眷，身份不俗，但贾葳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虽得罪了不少勋贵旧臣，却是不争的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而朱正华本人或许声名不显，但他父亲乃是大理寺卿，更是皇帝的心腹重臣，这份背景足以让许多人趋之若鹜。

有些官员自持身份，不便亲自上前与两个小辈寒暄，便示意自家子侄上前结交。

一时间，不断有年轻公子哥儿过来拱手见礼，口中称着“贾大人”、“朱兄”，言语间多是奉承与试探。

更有甚者，几个年纪足可做他们父亲、官阶却未必比贾葳低的官员，竟也腆着脸凑过来，一口一个“贾贤弟”、“朱贤弟”，亲热得仿佛多年故交，那热络的笑容背后，是毫不掩饰的攀附之意。

贾葳面上维持着惯有的清冷从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亲热，也不至于失礼。

朱正华亦是打起精神，与他配合默契，一个清冷如竹，一个圆滑似珠，倒也勉强支应。

然而，两人内心早已烦闷不堪。

贾葳素来不喜这等虚与委蛇的应酬，只觉比连看十份冗长奏章还要耗费心神，恨不得立刻寻个清净地界躲起来。

朱正华亦是暗自叫苦，他本就因连日查账疲惫不堪，只想与好友清净赏灯，却被这群苍蝇般的人物扰了兴致，还得强颜欢笑，简直是对身心的双重折磨。

就在这虚伪的热闹几乎要让贾葳脸上的面具出现裂痕时，骤然间，“咻——嘭！”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随即一声巨响在天际炸开！

一团巨大的、金灿灿的菊形烟花在墨蓝色的夜幕中央绚烂绽放，流光四溅，瞬间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眸，也暂时驱散了贾葳心头的烦躁。

这一声巨响如同号令，紧接着，无数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噼啪轰响之声不绝于耳，将整个西苑上空渲染得如同打翻了炼丹炉，五彩斑斓，璀璨夺目。

与此同时，远处那早已搭建好的花灯戏台上，锣鼓铙钹齐鸣，丝竹管弦并奏，一场盛大的表演正式开场。

而停泊在太液池边的那艘最为宏伟的九丈龙形灯船，此刻也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通体骤然亮起。

只见那巨龙鳞甲分明，龙睛灼灼，周身光华流转，金红二色为主，辅以碧蓝翠绿，辉煌壮丽得令人窒息。

它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船体的束缚，直飞冲天。

紧接着，它身后的八艘造型各异的花灯船也次第亮起，有凤凰展翅、仙鹤翔集、鳌鱼负山、楼船宝阁……形态逼真，色彩瑰丽，与中央的龙船一同，将太液池水面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神佛临凡，仙家盛会。

“御驾到了！”人群中不知谁低呼了一声。

众人顿时肃然，纷纷将目光投向那艘缓缓向池心最佳观赏位置驶去的龙形灯船。

虽然看不真切船内情形，但谁都明白，太上皇、太后乃至皇帝陛下，此刻必然就在那最为华美的灯船之中。

在场的官员勋贵及其家眷，无论远近，皆忙不迭地整理衣冠，朝着龙船的方向，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声浪虽被烟花和乐声掩盖，但那恭敬的姿态却是一致的。

行礼完毕，人群稍稍骚动起来，都想着更靠近池边，以便看得更真切。

朱正华却一把拉住贾葳的手腕，低声道：“跟我来，有个好地方，不必去跟他们挤破头。”

贾葳正愁无处躲清静，闻言自是求之不得。

两人避开涌动的人潮，沿着一条不甚起眼的小径，绕过几处嶙峋的假山石，不多时，竟登上了一座位置颇为僻静的假山亭子。

这亭子地势颇高，视野开阔，恰好能将太液池中心的灯船戏台尽收眼底。

亭内已有三两人，看样子也是寻幽探静之辈，彼此点头致意，便各自占据一角，互不打扰。

朱正华略带得意地解释道：“今年端午射柳，我跟着我爹来过西苑。唉，你是知道的，我那点骑射功夫，实在拿不出手，怕丢人现眼，就偷偷溜出来躲闲，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好去处，清静，风景绝佳。”

贾葳莞尔，这倒真是朱正华的风格。

两人凭栏远眺，但见那亮如白昼的灯船戏台上，表演已然进入高潮。

技艺高超的杂耍艺人、舞伎，在高达数层的灯船甲板上纵情表演。

他们身着绮丽舞衣，配合着周围瞬息万变的各色花灯，以漫天绚烂烟火为动态背景，腾挪跳跃，翩然起舞，演绎着海外仙山、太平盛世的传奇故事。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那些造型精美的花灯本身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

它们时明时暗，光芒变幻，竟如同后世的舞台灯光一般，巧妙地烘托着表演者的动作与剧情氛围。

而那漫天炸响的烟花，则以其丰富的色彩和短暂的造型——或如繁花锦簇，或如流星飞坠，或如璎珞垂珠——来打造故事所需的瑰丽背景。

配合着台下激昂的鞭炮与庄严的鼓乐，以及戏子们高亢悠扬的唱腔，唱的正是应景的“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六龙”，真真是声、光、色、影的极致盛宴，将皇家气派与盛世豪奢演绎得淋漓尽致。

忽而，乐声一转，变得愈发激昂。

只见一只精致的龙形花灯，自一艘灯船上冉冉升空，它初时只是静悬，待到升至中天，四周猛地炸开一圈金色的烟火，如同为其注入生命。

紧接着，那龙形花灯竟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蜿蜒游动，做出盘旋、腾跃的姿态，虽略显笨拙，在此情此景下却足以引得岸边阵阵惊呼。

那游龙在空中盘桓数息，最终在又一阵密集的烟花爆响后，光芒散去，赫然显露出由点点星火组成的“太平盛世”四个硕大无朋的字样，高悬于夜空，与水中倒影相映成辉，良久方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