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的喧嚣与璀璨如同昨夜烟火,绚烂过后,只余下满地碎屑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提醒着人们那场极致的奢华曾真实存在。
部分滞留京师的外国使臣已陆续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
大雍王朝在经历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后,似乎也该沉淀下来,迎接辞旧迎新的时节。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尤其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今年这个年关,似乎过得格外糟心。
户部衙门内,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却比屋外呼啸的寒风更显凝滞。
朱正华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时停时顿。
他对面坐着一位负责北直隶地区税收事务的官员,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无奈与恭敬的笑容。
“朱大人,您明鉴啊。”
那官员摊了摊手,语气显得十分诚恳:
“天灾这东西,最是不可预测。去岁冬雪不足,今春又逢干旱,夏日里几场雹子来得又急又猛,砸毁了不少即将收割的麦田。后来不知怎地,又闹起了蝗灾,虽不算铺天盖地,却也啃食了不少庄稼。老百姓靠天吃饭,这老天爷不给面子,我等……我等也是束手无策啊。”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朱正华的脸色。
朱正华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回手中那本刚刚核定过的、象征着地方上报数据的黄色账本上。
账目做得倒是条理清晰,数字工整,各项损耗、减免理由列得明明白白。
然而,汇总起来的结果却触目惊心——今年北直隶各府收上来的夏税,与往年正常年份相比,竟足足少了一半有余!
除了天灾,还有人祸。
账册上清晰记录着,在推行“摊丁入亩”新税制过程中,不少州县都出现了土地产权归属争端。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些争端竟导致大量土地今年直接“荒废”了,未能产生任何税赋。
“土地荒废?”
朱正华几乎要气笑了,他将账本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
“李大人,你告诉我,在这寸土寸金、多少农户为了一亩三分地挤破头的北直隶,会有人眼睁睁看着能长庄稼的土地白白荒废一整年?是那些地主突然都立地成佛,不食人间烟火了,还是觉得朝廷的税赋轻如鸿毛,不值得他们费心打理?”
那李姓官员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迅速恢复,带着几分委屈:“朱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啊。这产权争端一起,你说这地算是谁的?张三说不是他的,李四也说不是他的,官府一时也难以决断……”
“既然都不是他们的,又无人认领,那就是官府的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吗!”朱正华实在难以理解。
就为了少交税,竟然有这么多人连土地都可以舍弃了?
“那万万不可!”李庭连连摆手,“官怎么能与民争利呢?!”
“这话是这么理解的?!”朱正华难以置信。
“朱大人”李庭无奈地劝道“这情况虽然极端,但也确实是存在。上面的大人们也都审核过了,觉得……觉得情有可原。”
他特意加重了“上面”二字。
朱正华心中那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上面?
上面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竟然觉得这种漏洞百出的理由“合理”?
他们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是压根就没打算认真核查,或者……根本就是蛇鼠一窝,心照不宣?
傍晚,醉仙楼最僻静的雅间内,朱正华将满腹的憋闷与怒火尽数倾泻给了几位好友。
刚从西北游学归来的刘锦年,身上还带着些边塞的风尘与锐气,听得是剑眉倒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
“岂有此理!真是一群国贼禄蠹!尸位素餐,欺上瞒下!非要将这大雍的江山社稷,从根子上一点点蛀空了,他们才肯罢休吗?!”
他声音洪亮,引得门外经过的小二都侧目了一下。
周珩经历完万寿节那场炼狱般的筹备,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虽然年节祭祀也已提上日程,但主要压力在礼部,他这个光禄寺少卿总算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捻着手中的瓷杯,沉吟道:“江阁老呢?他如今已是阁老,这‘摊丁入亩’新税制虽最初由茂哥儿建言,但具体推行是他户部尚书江远在总揽。下面的人搞这些小动作,于他政绩有损,他难道会坐视不管?”
朱正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化不开胸中的块垒。
他看了看几位小伙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已是再明显不过。
贾葳安静地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热气氤氲的清茶,袅袅白汽模糊了他过于精致的眉眼。
他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才缓声道:“江阁老……病了。据太医院传出的消息,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这么严重?”周珩有些惊讶,“我上月见他还精神矍铄,在商议万寿节用度时,思路清晰,声若洪钟,怎地说病就病,还如此沉重?”
一旁正大快朵颐着盘中蜜汁乳猪肉的柳江,闻言抬起头。
他身为金吾卫千户,常驻宫禁,消息自然比旁人灵通些。
他咽下口中食物,又拿起酒杯晃了晃,才压低了声音道:“要我说,就算人没病,这事儿恐怕他也难插手。听说,是江阁老那位宝贝儿子,在外头惹了祸,被人捏住了把柄。”
“哦?”贾葳放下茶杯,看向柳江,“犯了什么事?”
他这几日忙于太仆寺事务,对这等官场秘闻倒是不甚清楚。
柳江嘿嘿一笑,带着点幸灾乐祸:“还能什么事?仗着老子的势,在外头胡吹大气呗。”
“前几日和那个靺鞨部的王子喝了几杯马尿,不知道收了人家什么好处,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大包大揽地跟人家保证,说明年太仆寺的马匹采购,他说了算,必定多多关照靺鞨。结果这话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蒙古诸部使臣的耳朵里。那些蒙古人岂是肯吃亏的主?当即就联合了几个部落,向鸿胪寺和朝廷提出了强烈抗议,说我们大雍厚此薄彼,有失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