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形灯船靠岸,御驾移步至太液池畔最为宏伟壮丽的龙德殿。
此处早已布置妥当,暖阁熏香,锦褥绣墩,一应俱全。
太上皇水钦毕竟年事已高,经过方才一阵喧闹,精神已显不济。
他斜倚在铺设着明黄软褥的暖榻上,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懒得再去应付那些前来叩拜请安的宗室勋贵和文武大臣,便挥挥手,将皇帝水栋打发出去主持场面,应对臣工。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鎏金狻猊香炉中袅袅升起的苏合香气。
跟来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屏息静气,训练有素地跪坐在榻边,力道恰到好处地为太上皇捏肩捶腿。
太上皇阖着眼,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轻叩榻沿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烦躁与难以成眠。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太上皇终究还是睁开了眼睛,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画,眼神空洞,并无睡意。
一直侍立在旁,密切关注着主子神态的大太监戴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陛下,方才来请安的人都已散了。殿内虽暖,到底气闷。外头烟火正盛,景致想必极好,陛下要不要移步殿外廊下,透透气,顺便瞧瞧热闹?”
他知道太上皇兴致不高,话说得极其委婉。
太上皇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语气带着一股看尽繁华后的意兴阑珊:“无非是些假花灯烛,堆金砌银,年年如此,翻来覆去,能有什么稀奇?看得腻了。”
他自出生便是天潢贵胄,二十三岁登基,执掌江山数十载,如今已七十有九,什么稀世珍宝、极奢享受没有见过?
在旁人眼中惊叹不已的皇家灯会,于他而言,不过是循例举行的、早已失去新意的寻常景观,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戴权见太上皇拒绝得干脆,深知其性情,便不敢再劝,只默然垂手侍立,心中暗自焦急,担忧主子这般,于龙体不利。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太子水澈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刚刚在外间接受了一众大臣的恭维奉承,那些“太子殿下仁孝,筹备灯会用心”“此等盛景,前所未有”的赞誉之言犹在耳畔,正是志得意满、兴致高昂之时。
他见太上皇醒着,连忙上前行礼,语气热切地提议道:“皇祖父,您醒了?外面正放着新编的傀儡烟火,甚是精巧有趣,尤其最后一出尤为别致。这殿内虽好,终究视野受限。孙儿扶您去那边的高台上瞧瞧?那儿俯瞰全景,最是得宜。”
他指了指龙德殿旁一座专门搭建、用以观景的木质高台。
太上皇抬眼看了看这个自己曾寄予厚望、用心教导过的孙子,见他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急于展示成果的兴奋光芒,虽然觉得他到底有些沉不住气,不够沉稳,但终究是愿意给他几分颜面。
沉默片刻,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撑着榻沿欲要起身。
太子水澈见状大喜,连忙上前一步,殷勤地搀扶住太上皇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引着他往殿外高台走去。
戴权也立刻示意宫人准备好手炉、暖帽等物,紧随其后。
一边扶着太上皇缓缓登上台阶,太子一边难掩得意地介绍道:
“皇祖父,孙儿原本命人扎制了四十九丛大型傀儡烟火,取‘七七圆满’之意,规模可谓空前。”
“但前几日得见北静王孝敬给您的那幅《赴蟠桃会》图,顿觉感悟,这等奇巧之物,贵在精而不在多。故而临时决断,特特着能工巧匠日夜赶工,改了最终压轴的这一出。皇祖父,这前面的您若觉得寻常,不看也罢,但这最后一幅出戏,您一定不能错过!”
说话间,二人已登上高台,视野豁然开朗,整个西苑的璀璨灯火与太液池的波光粼粼尽收眼底。
只见下方空地上,数十名內监正合力抬上一个巨大的、以竹木为骨、密密麻麻缠绕着浸过药线绳索的架子,其上的图案在灯火映照下隐约可见,似乎人物众多,场面宏大。
随着台下一声锣响,表演开始。
架子两侧的引线被同时点燃,火光如同两条灵动的火蛇,沿着预设的路径飞速蔓延。
左侧,火光依次点亮了排列整齐的八仙人物以及福、禄、寿三星,形象生动,衣袂飘飘;
右侧,则是阵容浩大的二十八星宿神将,各持法器,威严肃穆。
两股火光迅速向中央汇聚,终于,在架子最核心的位置,显露出了端坐于祥云宝座之上的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
而令人瞩目的是,在玉帝与王母座前,竟还躬身站立着一位人物,看其冠冕服饰,分明是人间帝王的打扮。
最终,所有的引线被彻底点燃,轰然之间,一幅完整而壮观的“人间帝王功德圆满,飞升天界,受封仙班”的火焰画卷,在夜空中煌煌展开,光芒耀眼,持续了足足十数息之久,将周围照耀得如同神域。
地面上的人群看到这幅寓意非凡的引线傀儡戏,一些机灵善谄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朝着龙德殿高台的方向便是深深一躬,口中高声祝愿:
“恭祝太上皇圣体安康,仙福永享!”
“陛下功德巍巍,感天动地,当受仙箓!”
有人带头,其他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抑或是迫于形势,都无法再保持沉默,只得纷纷跟着躬身附和。
一时间,“万岁”“仙福”的祝愿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整个西苑上空回荡,竟暂时压过了烟火的余响。
远处假山旁,正揽着贾葳准备离开的水沚,冷眼看着这幅“万民”朝拜、歌功颂德的景象,内心却是一片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搂着怀中因为那个绵长的吻而依旧有些晕眩、反应迟钝的贾葳,不动声色地转身,沿着假山另一侧更为隐蔽的小径,悄然向下走去。
高台之上,太上皇初时见那烟火傀儡构思巧妙,人物繁而不乱,场景层层递进,确实比往年那些单纯的吉祥图案多了几分新意,眼中刚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之色,立刻就被底下那一片明显带着谄媚与功利的嘈杂祝愿搅得兴致全无。
他眉头再次蹙起,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烦,转身便欲离开这喧闹之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下方那片灯火阑珊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太上皇虽年迈,精力不济,但耳聪目明却并未衰退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