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虽是天色漆黑,但西苑每一棵树木、每一处亭台都被宫人们悬挂了至少四五盏乃至更多的彩灯,光线交织,将许多角落都映照得颇为清晰。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那座假山凉亭的方向,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最善察言观色的戴权,立刻顺着太上皇的目光望去,但距离实在太远,以他的目力,只能看到假山轮廓和隐约人影。
他心思电转,立刻猜到太上皇定是看到了什么引起注意的人或事,不敢怠慢,连忙对身边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黄杨木制成的、约一尺长的圆形长筒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太上皇手中。
这正是西洋进贡的稀罕物,名为“望远镜”,能视远如近。
太上皇熟练地拉开镜筒,将其举到眼前,调整焦距,朝着假山凉亭的方向望去。
镜头里,景象瞬间被拉近。
只见方才在亭中的两人正相携走下假山。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分明,正是他排行第六的孙子水沚。
他一只手紧紧揽着身旁之人的腰肢,姿态亲昵异常。
而被他揽在怀中那人,身着醒目的红色官袍,身形略显纤细,似乎脚步有些虚浮,半靠在水沚身上。
因为角度和光线,一时看不清具体面容。
水沚似乎低头对怀中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微微侧头,镜头恰好捕捉到一张殊丽绝伦的侧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只是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波流转间似有水光,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靡丽之美。
水沚看着他这般情态,似乎情难自禁,竟又低头,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红衣官员,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贾葳如今却似嗔似怒地瞪了水沚一眼,好像在埋怨,这春意盎然的神态与平日印象中清冷自持的姿态可谓相距千里。
至于之后,自家孙儿完全不收敛,干脆停下脚步,将人往怀里又紧了紧,低头便结结实实地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那纠缠的侧影,分明是一个热烈而深入的吻。
太子水澈到底年轻,眼神较好,也顺着方向仔细辨认了一番,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道:“皇祖父,看那身形衣着,好像是六弟水沚。边上那人……身着红色官袍,看来品级不低,只是距离太远,孙儿分辨不出是谁。不过,六弟能在朝堂中结交到如此……亲近的同僚,倒是难得。”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玩味,脑中飞快思索那个向来由他掌控的六弟是否背着自家又有了交好的大臣。
太上皇举着望远镜,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处寻常风景,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直到那两人结束那个漫长的吻,相携着转入假山背后,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这才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陛下?”旁边的戴权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可是要奴才派人去……传他们过来问话?”
他意指走远了的六皇子及其同伴。
太上皇闻言,又抬眼望了望那座已然空无一人的假山亭子,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似乎透过那漆黑的假山,看到了更久远的一些往事。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不用。”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转身,在戴权和太子的搀扶下,默然离开了高台,返回了龙德殿暖阁。
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只是夜色与灯火交织下的一场幻影。
然而,这一夜,多年无梦的太上皇水钦,却难得地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他身处一个高大而寂静的灵堂。
白幡垂落,香烟缭绕,却空无一人。
梦境里的他,还正值盛年,手握天下大权。
他听内卫密报,说自己的弟弟义勇亲王因挚爱之人离世,悲伤过度,茶饭不思,形销骨立,故而特意抽空前来看望。
可走进这偌大的灵堂,却不见义勇亲王的身影。
他派人四处寻找,回报皆是空无一人。
整个王府,仿佛一夕之间,所有下人皆尽消失。
心下正自奇怪诧异,忽而,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带着回响,在这死寂的灵堂中格外清晰:“陛下,您看……这棺椁,好像不对啊……”
太上皇梦中的自己抬头,望向灵堂中央那口巨大的棺椁。
方才未曾留意,此刻定睛看去,那竟非单人之棺,而是一口雕刻着鸾凤和鸣、并蒂莲开的——夫妻合葬棺!
梦到这里,太上皇心头猛地一悸,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然困难,他“嚯”地一下从榻上坐起,直接被惊醒了!
守在一旁矮榻上打盹的戴权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掌灯近前,声音带着惊慌:“陛下!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值夜的宫女也慌忙端上一直备着的安神茶。
太上皇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摆了摆手,拒绝了茶水,重新躺了回去。
只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闭目凝神,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梦中那口巨大的合葬棺,以及唯一的胞弟当年那决绝而悲痛的眼神……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掺杂着方才望远镜中看到的那一幕,竟是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了。
长夜漫漫,只剩下老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宇内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