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楼内，烛火摇曳，炭盆和熏笼将室内烘烤得暖意融融。

贾葳只着一身素软的中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玄色貂绒毯子，斜倚在临窗的软塌上，就着明亮的烛光，翻阅着一本前朝杂记。

惊蛰和春分刚将床铺收拾妥当，熏笼里添了安神的百合香，又将明日要穿的官袍与常服一一熨烫平整挂好。

两人正欲悄声退下，一转身，却见内室通往露台的雕花门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了一个人影。

水沚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肩头还带着几分夜露的寒凉，目光沉沉地落在塌上的贾葳身上，对上两个丫鬟惊愕的视线，他只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惊蛰和春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无奈，她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六殿下神出鬼没的行径。

两人抿了抿唇，不敢多言，恭敬地垂首，悄步退到了外间，并细心地将隔断的帘子轻轻放下。

一道高大的阴影倏然笼罩下来，挡住了书本上的光线。

贾葳抬眸，便对上了水沚那张俊美此刻却布满阴霾、写满了“不爽”二字的脸。

“书比我好看？”

水沚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恼意，伸手不由分说地将贾葳手中的书抽走，随手丢在旁边的紫檀木嵌螺钿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贾葳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莞尔，清冷的眉眼舒展开来，在暖黄烛光下宛如冰雪初融。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哟——这是谁惹着我们六殿下了？好大的火气，连本书的醋都吃？”

水沚紧抿着唇，依旧不言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牢牢锁着他，里面翻涌着明显不过的欲求与因即将离别而滋生的暴躁。

他忽然俯身，手臂穿过贾葳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竟连人带毯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哎！”贾葳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

水沚抱着他，踢掉脚上的软靴，踩着踏板上柔软的羊绒地毯，步履稳健地穿过层层垂落的银纹帐幔，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拔步床，将怀中人轻轻放了上去。

锦被柔软，带着阳光和熏香的味道。

贾葳陷在柔软的锦被里，看着水沚沉默地解开他自己的外袍，随手扔在床尾的架子上，然后跟着上了床，将他笼罩在身下的阴影里。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上水沚紧蹙的眉心和紧绷的脸颊，放软了声音笑道：“怎么还像个闷葫芦似的？真生我的气了？朝堂之上，形势比人强，那是不得已……”

水沚抓住他作乱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依旧闷不吭声，但那双眼睛里压抑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贾葳心中微软，知道这家伙是舍不得，在闹别扭。

他主动仰头，在那紧抿的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低声安抚道：“别不开心了，我保证，不会分开很久的。”

听到这话，水沚正在解贾葳腰间衣带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认真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贾葳笑了笑，耐心解释道：“相较于北直隶这边已经清退出来的牧场，西北那边的官牧，以及诸多与蒙古部落直接接壤的马市，才是今年太仆寺需要下大力气整顿监管的重中之重。待我将手头几件紧要事务处理完毕，京中局势也再平稳些，我自会向陛下请旨，亲往西北整顿官牧，督查马政。届时……我们便能在那边汇合了。”

“真的？！”水沚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浓重的阴霾仿佛被一阵狂风吹散，只剩下满满的惊喜与期待。

他紧紧盯着贾葳，似乎要确认他话中的真假。

贾葳肯定地点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比如让他路上小心，比如到了那边先摸清情况云云，然而水沚已经不再给他机会。

巨大的喜悦和即将短暂分离催生出的强烈占有欲瞬间淹没了理智，他猛地低头，用炽热的唇舌堵住了贾葳所有未出口的话语，将他那些冷静的分析和叮嘱全都碾碎在缠绵的亲吻里。

随即，他手臂用力，将人更深地压进柔软的被褥中，精壮的身躯随之覆了上去，用行动宣泄着内心的激荡与不舍。

良久之后，云收雨歇。

帐内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水沚拥着已经力竭昏睡过去的贾葳，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烛光，细细打量怀中的人。

只见贾葳白皙的肌肤上泛着事后的粉红，眼尾尤带着未干的泪痕，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唇瓣微肿，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柔弱模样，与他平日在人前那清冷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形象判若两人。

若在往常，见到贾葳这般情态，水沚怎么说也得心痒难耐，再逗弄一番。

但今夜，看着这张恬静的睡颜，他心中却再无半点旖旎念头，只剩下满腔化不开的浓稠不舍与怜爱。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揩去贾葳眼角的湿意，将人又往怀里紧了紧，仿佛要将他的温度和气息牢牢刻印在骨血里。

虽然知道这次分离不会像最初预想的那么长达数月，但哪怕只是半个多月，对他而言，也已是难熬至极的相思之苦。

……

贾葳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天光大亮，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上的软烟罗纱幔，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刹那，随即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腰肢一阵酸软，也顾不得了，急忙扬声问道：“外面什么时辰了？！”

守在外间的雨水闻声连忙进来，见他醒了，回道：“二爷，已经巳时了。”

“巳时？！”贾葳一听，心下暗道不好。

他昨日特意向衙门告了半日假，为的就是今早能赶在水沚离京前，去城外长亭为他送行。

结果……结果那个不知节制的混蛋昨晚那般折腾他，竟让他直接睡过了头，误了时辰！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间只觉得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不已。

雨水见自家主子如此急切，连忙又道：“二爷别忙，已经晚了。六殿下天刚蒙蒙亮，辰时整就已经点齐人马，出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