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携带着两队精锐内卫以及十名负责文书杂务的皂吏,乘坐官船,已沿着京杭大运河顺流南下数日。
几乎在他离京的同时,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也带着他亲笔书写的、解释西北之行受阻缘由的信函,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西北苦寒之地。
暂且按下水沚接到飞鸽传书后,得知期待已久的西北相会化为泡影时,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躁与怒火不提,单说贾葳这一路的行程。
二月的运河,航行情势实在称不上好。
且不论部分河段是否还有残冰未融,单就是因黄河屡次改道,尤其是前朝那次大规模的“夺淮入海”之后,带来的大量泥沙淤积,就成了航道上的巨大阻碍。
官船吃水较深,行至一段河道狭窄、泥沙淤积尤为严重的地域时,不得不停靠在临时码头,等待当地官府征调的民夫下水清淤,方能继续通行。
贾葳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独立于船舷甲板之上,望着浑浊泛黄的河水,以及远处那些在初春寒风中,赤着双脚、喊着号子,奋力挖掘淤泥的纤弱民夫身影,不由得出了神。
他想起自己前年殿试之时,在那篇被陛下赞为“见识不凡”的策论中,就曾详细论述过治理漕运、根治黄河水患的方略:
上游于黄土高原植树固土,减少泥沙来源;
下游则采用“束水攻沙”之策,利用水流自身力量冲刷河床。
当时皇帝阅览后,确实表示了欣赏,龙颜大悦。
可也仅仅止于欣赏罢了。
那份凝聚了他心血与超前见识的策论,最终与其他无数锦绣文章一样,被收入深宫,束之高阁,落满了尘埃。
治国之艰,往往不在于无策,而在于执行之难,牵涉利益之广,非一纸空文所能撼动。
在原地滞留了两日后,河道终于勉强疏通到可供官船通过的程度。
贾葳所乘的座船再次升起风帆,在民夫们疲惫而麻木的目光中,缓缓驶离码头,继续南下。
随着纬度降低,气候也渐渐变得湿润温暖起来。
岸边的垂柳开始抽出嫩黄的芽苞,田地间也隐约能看到些许绿意,不再是北方那般万物凋零的肃杀景象。
然而,这日渐盎然的春意,并未能驱散旅途中的潜在危险。
这一夜,月隐星稀,江面上起了浓重的大雾,能见度极低。
官船为了避免触礁或与他船相撞,早已落下半帆,减缓了速度,在雾中小心翼翼地航行。
贾葳正睡得沉,忽然被一阵隐约传来的、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喧嚣与呼喊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急促跳动。
原本应该在外间榻上值夜的小南早已穿戴整齐,手握着一根短棍守在贾葳床边。
见他醒来,小南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二爷莫惊,是前方有船只遭了水匪。吴赳和陆武两位千户大人已经下令加强了船上的守卫,各处都添了人手。咱们这是朝廷的官船,戒备森严,那些水匪胆子再大,通常也是不敢招惹的,您宽心。”
官船无事……贾葳听了,呼吸却是一窒,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恍惚与寒意。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急声追问:“那……那些被打劫的民船呢?船上的人……他们要怎么办?”
小南闻言,沉默了。
在这寂静的深夜,隔着浓雾与水面,那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声、哭喊求饶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刺耳。
答案不言自明,在这等法纪难及的江河之上,遭遇凶悍水匪,那些普通商旅、百姓的下场,可想而知。
贾葳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立刻掀开温暖的锦被,就要下床。
小南见劝阻不住,深知自家主子的性子,看似清冷,内里却自有原则与坚持。
他连忙取过厚实的保暖衣物,一边手脚麻利地伺候贾葳穿衣,一边仍不忘劝道:
“二爷,吴千户已经派人想办法绕道,快马去禀报附近的地方官府了。这天寒地冻的,江上雾气又大,湿气重得很,您千金之体,何苦亲自出去折腾?万一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前面的事情,自有官兵处置……”
贾葳却是不听,迅速穿好衣袍,系上狐裘。
这时,在隔壁舱室休息的小东、小西、小北也都闻声赶了过来,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不仅衣着利落,腰间还都别着一把明晃晃的腰刀,神色警惕。
他们自幼被选为贾葳的贴身小厮,除了伺候起居,也兼着护卫之责,都练过些拳脚功夫。
他们深知贾葳醒来得知情况后,绝不会坐视不理,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地护他周全。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负责安保的内卫注意。
领队的两位千户吴赳和陆武,皆是身材魁梧、面容精悍的军中好手,快步来到了贾葳的舱房外,隔门禀报现在的情况。
“贾大人,”吴赳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的干脆,“现已查明,前方约一里处,有三艘民船被不明数量的水匪拦截攻击。”
贾葳连忙询问:“具体情况如何?”
吴赳摇头:“此刻江面雾气弥漫,视野极差,敌情不明。但卑职已经派了两个擅水的缇骑,具体情况如何还待他们回禀。”
贾葳穿戴整齐,推开舱门,走到外面。
寒冷的、带着浓重水汽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向吴赳和陆武,问道:“若是我们派人去营救……”
吴赳首先反对:“卑职等首要之责,乃是护卫大人与船只安全,已令全员戒备,严防有水匪不开眼,袭扰官船。至于救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非我等首要任务,且风险太大。待天明雾散,或官府兵马到来,方是稳妥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