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理解他们的为难,但听着那随风断续飘来的、越来越微弱的惨叫与哭嚎,他的良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
他知道自己要是强硬的下命令,也能令他们抛却性命下水搏斗,但他没有立场强迫这些内卫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冒险。
他们是大雍皇室最锋利的刀与最坚固的盾,其存在的核心意义就是保卫皇权与特定的贵族官僚,而非普通百姓。
即便他们真的前去救援,这些大多来自北地的汉子,是否擅长水战?
在浓雾与暗夜的掩护下,面对熟悉地形的亡命水匪,会造成多大的伤亡?
这个代价,他贾葳背负不起。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听着前方可能发生的惨剧,龟缩在相对安全的官船里,等待或许永远来不及的官府救援吗?
那一声声绝望的呼喊,如同针一般扎在他的心上。
怎么办?怎么办?!
贾葳强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混合着河水腥气的空气,忽然问道:“吴千户,陆千户,我们这艘官船,按制是否配备了火器?比如火铳、火箭之类?”
吴赳和陆武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贾大人会问这个。
陆武拱手回道:“回大人,按规制,大型官船为自卫及震慑宵小,确会配备一些。火箭、火铳皆有,此外……”他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舱底还固定有六门小型虎蹲炮,备有少量火药弹丸,以备不时之需。但是……”
但是这东西是放那里看的!
你今天动用了船上配给的火器,明天弹劾的折子就能堆满皇帝的案头,他们这些听命行事的内卫也会跟着吃挂落。
“小型火炮?!”
贾葳心头猛地一跳,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希望冲散了之前的无力感。
原本以为自己这边只是勉强自保的“菜鸡”,没想到甲板下面竟然藏着这等大杀器!
“那还等什么?!”
贾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既有此等利器,岂能坐视水匪猖獗?!立刻准备!瞄准水匪聚集之处,或者他们可能停靠接应的岸边,给我狠狠地打!不必节省弹药!”
他要把这寂静的、被罪恶笼罩的江面,彻底搅动!
要用这雷霆之声,告诉那些无法无天的水匪,今夜,这片水域,由他主宰!
贾葳看向站在那里不动的两人,催促道:“快去啊!”
吴赳和陆武对视一眼,终于叹了口气,点头认命。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训练有素的内卫们立刻行动起立。
掀开覆盖在炮身上的油布,不是很熟练地清理炮膛,填入定量火药与实心铁弹。
随着吴赳一声令下,引线被点燃。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猛然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橘红色的火光在官船一侧喷薄而出,一枚沉重的铁弹呼啸着划破浓雾,狠狠地砸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疑似有水匪火把晃动的江岸!
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击力,让整个官船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埋伏在岸上、正等着接应同伙和劫掠财物的水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认知的打击炸得措手不及,人仰马翻,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火箭准备!放!”陆武紧接着下令。
早已持弓搭箭,箭簇上绑缚着浸油麻布的内卫们,将火箭在火把上引燃,朝着岸上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匪船方向,一轮齐射。
带着火光的箭矢如同流星般划过黑暗,有的钉在匪船船帆、船舷上,燃起火光;
有的落入水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更有不少落到了岸上的草丛树林中,引燃了枯枝败叶,一时间火光点点,映照出混乱奔逃的人影。
与此同时,跟随而来的那十名皂吏,虽不擅刀兵,此刻也被这气氛感染,在贾葳的示意下,拼命地敲响了船上的铜锣和皮鼓,举着喇叭和喷筒齐声呐喊:
“官军剿匪!降者不杀!”
“水匪速速就擒!”
……
鼓声震天,喊杀声借助水面向四方传播。
明明官船上真正的武装力量不过六七十人,在这黑夜与浓雾的掩护下,硬是营造出了千军万马突然降临的骇人声势。
前方正在行凶劫掠的水匪,被这背后突如其来的炮击、火箭和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彻底打懵了。
他们搞不清来了多少官兵,只听得炮声隆隆,火光四起,以为是大批官船舰队杀到,顿时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抢劫,纷纷呼喝着,仓皇跳入水中或窜入树林,向着黑暗深处逃命而去。
江面上,那几艘原本绝望待宰的民船,劫后余生的人们,望着远处那艘在火光与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神兵天降的庞大官船,发出了混杂着哭腔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