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了甄府所在的清静街巷,却并未朝着宁国府老宅的方向返回,而是拐向了城南。
贾葳吩咐了车夫一句:“去南太仆寺衙门。”
虽则江南官营的牧场被侵占、变卖得七七八八,但总还残留着几处名义上仍归属太仆寺管辖的地块,相关的档案账册也都存放在南太仆寺的衙署内。
此前贾葳一到金陵,注意力全被那空空如也的银库所吸引,紧接着便是捉拿袁科、遭遇毒杀、假病周旋等一系列事件。
如今银库一案暂且告一段落,等待京中消息,他正好趁此间隙,去查验一下那些几乎被人遗忘的账目与卷宗。
马车在南太仆寺衙门前停下。
贾葳虽未穿着官服,只一身简便的常服,但他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容颜,早已在初次到来时便深深印在了守门官吏的脑中。
见他下车,守门官吏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引他入内,对于跟在他身后的小东和小南,也无人敢出声阻拦。
衙署内显得有些冷清,毕竟主官丁忧,代理的寺丞刘进又被贾葳拿下,如今只剩下一些品阶不高的属官和胥吏在处理日常文书。
见到贾葳突然到来,众人皆是心中一凛,慌忙上前见礼。
贾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各忙各的,只让负责档案的书吏将有关官牧田产、马匹存栏、以及历年收支的账册找出来。
这一查,便是大半日。
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卷宗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贾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合上了手中最后一本账册。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账目混乱不清,许多田产早已易主,记录却含糊其辞,仅存的几处牧场,上报的马匹数量也存疑,显然其中猫腻不少。
他心中沉甸甸的,整顿之路,漫漫其修远兮。
“走吧。”他起身,对候在一旁的小东和小南道。
再次走出衙署大门,已是傍晚时分。
忙碌了半天,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
看着眼前的景色,贾葳忽然不想立刻回到那虽精致却难免空旷寂寥的老宅,也不想再钻进那密闭的马车车厢。
“你们随我走走吧,马车跟在后面便是。”他吩咐道。
小东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二爷,您身子才刚好,走了这半天,还是坐车回去吧?这外面人来人往的,万一……”
贾葳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渐渐被暮色笼罩、却依旧喧嚣不减的街巷,语气带着一丝看透局势的淡然:“无妨。活动活动筋骨反而舒坦。至于危险……现下,他们的战场,可不在金陵城内。”
小东和小南对视一眼,想起被秘密送走的袁科和那些要命的证据,心下稍安。
二爷说得对,如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最焦头烂额的是如何拦截吴赳和陆武率领的内卫队伍,夺回人证物证。
在京城新的旨意和援手到达之前,二爷这位暂时“无能为力”的太仆寺卿,在那些人眼中的威胁性确实已大大降低。
主仆三人于是信步而行,马车则缓缓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尽管太祖皇帝早已迁都京城,但金陵作为大雍朝的龙兴之地,又地处富庶的江南水乡,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发达的水路交通,依旧是帝国南方最为繁华鼎盛的城市之一。
此刻华灯初上,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们纷纷涌上街头,使得这座古城焕发出与白日不同的勃勃生机。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缸,将西面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给整座城池的黛瓦粉墙、翘角飞檐都镶上了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边。
街道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有背着书包、嬉笑打闹着下学归家的垂髫孩童;
有挑着空担子、脸上带着满足笑容的卖货郎;
有赶着驴车、载着空筐匆匆往家赶的农户;
还有穿着各色衣衫、操着不同口音的商旅之人,依旧在店铺间流连。
抬头向远处望去,鳞次栉比的民居上空,已有袅袅炊烟升起,与暮霭融在一起,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宁静。
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未打烊,伙计们站在门口卖力地吆喝着。
绸缎庄里挂着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
酒楼食肆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夹杂着食客们的猜拳行令声;
古董店、文房四宝店、茶庄、香料铺……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
更有许多临街的小摊贩,售卖着各种吃食和小玩意儿,冰糖葫芦、桂花糕、鸭血粉丝汤、热气腾腾的包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笑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交织成一曲生动而喧闹的都市晚景交响。
贾葳放缓了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
这与他平日所见的官场应酬、府邸深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带着一种粗糙而真实的活力,让他因案牍劳形而紧绷的心神,不知不觉间舒缓了几分。
他的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过去。
摊子不大,铺着一块干净的麻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用雨花石和木头组合而成的小摆件。
有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那天然的红色斑点恰好成了眼睛;有层峦叠嶂的假山,利用雨花石天然的纹理营造出深邃感;还有雕成小船形状的木托,上面嵌着纹路似水波的雨花石……匠心独运,颇有意趣。
摆摊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双手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和厚茧,可见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皆是他一刀一刀亲手雕刻而成。
那青年摊主正低头整理货物,忽觉光线一暗,抬头望去,便见一位身着品月色衣袍的公子站在了他的摊前。
待他看清贾葳的容貌,整个人便是一呆,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只觉得眼前之人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之气,与这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点亮了这一方小小的角落。
他不敢直视,慌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方那双正拿起一个如意摆件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