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忍着那份尴尬,他将祭文在香烛上点燃,看着那写满墨字的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化为灰烬,随着袅袅青烟,升腾而去,仿佛真的将讯息传达给了冥冥中的先人。
接着,又将贾母从京中寄来的抄录了他升迁文书、元春封妃圣旨及省亲恩准文件的副本,连同大量的纸帛冥资,一同投入火盆中焚烧。
火焰跳跃,映亮了他沉静的眼眸。
至此,这场祭告之礼,才算圆满完成。
从墓园中走出,重新沐浴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与山风之中,贾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不仅仅是仪式完成,更仿佛暂时远离了金陵城中那些错综复杂的算计、暗流汹涌的危机。
四周山色苍翠,空谷鸟鸣,让他久被案牍与阴谋烦扰的心神,感到了片刻难得的松驰与宁静。
信步向前,打算在附近略走一走,让仆从们稍作收拾再行返回。
刚转过一处生着几丛翠竹的缓坡,目光随意掠过前方松林掩映的小径,脚步却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株姿态虬劲的古松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暗云纹的道袍,料子看似朴素,在光影下却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头戴一顶样式精致的金丝莲花冠,将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他身量颇高,姿态却有一种近乎随意的潇洒,负手而立,正眺望着远山云霭。
山风吹拂起他玄色的袍角与几缕未曾束紧的发丝,竟给人一种飘然出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超然之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贾葳看清了对方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浅,在阳光下近似琥珀,目光深邃难测,此刻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意外,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投注在贾葳身上。
正是那日在集贤楼临窗处,将贾葳街头断案一幕尽收眼底的忠义郡王——水澐。
水澐的目光在贾葳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那身素白曳撒,到他因为爬山和方才仪式而更显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他那双清冷明澈、此刻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眸中。
他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向着贾葳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贾葳站在原地,看着这位气质迥异于常人、出现在皇家陵区的陌生“道士”,心中瞬间转过许多念头。
此人是谁?
能出现在孝陵附近,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道人。
看其气度穿戴,非富即贵,甚至可能身有爵位。
是守陵的宗室?还是在此清修的王公?
水澐在贾葳面前约莫五步远处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失礼,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再次细细掠过贾葳的眉眼,那日在酒楼远观,已觉其风姿过人,此刻近看,更觉这张脸生得实在是……得天独厚。
尤其是此刻,褪去了在街头断案时那种隐含的锋芒与疏离,因祭祖而带着的庄重与一丝未散的赧然,使得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易碎而又纯净的气质,与这山林间的清幽倒是颇为相合。
“这位公子,” 水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朗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语调舒缓,仿佛闲谈,“可是来此祭扫先人的?”
贾葳压下心中的疑虑,依礼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正是。不知阁下是?”
水澐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贾葳来的方向,仿佛能透过林木看到贾家的墓园,淡淡道:“此处清静,是个好地方。能安眠于此,足见先人之荣光。”
他话锋微转,目光重新落回贾葳脸上,那浅色的眸子里光影流转:“方才遥遥见公子行礼如仪,孝心可感。只是观公子颜色,似乎抱恙在身?这山路崎岖,祭扫劳神,还需多保重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关切,但贾葳略感不自在。
“多谢关心,旧疾而已,无碍。”
贾葳的回答简短而谨慎,他无意与这位来历不明、气质特殊的陌生人深谈:“祭扫已毕,不敢多扰此地清静,这便告辞了。”
他拱手一礼,便欲转身离开。
“公子留步。” 水澐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贾葳脚步一顿,回身看去,眼中带着询问。
水澐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欣赏,似惋惜,又似某种冰冷的权衡。
眼前这个年轻人,聪敏果决,风姿无双,更有一种难得的不随波逐流的清醒。
那日在街头,他处理那起抢夺荷包的纠纷,手段干脆利落,看似随意,实则洞悉人心,且那份对弱者的悄然维护,虽隐在冷淡的表象下,却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这样的一个人,若能为己所用……不,即便不能为己所用,只是这般存在着,似乎也是一件颇为赏心悦目的事。
然而,立场早已注定。
贾葳查办的案子,触及的利益,乃至他皇帝钦差的身份,都注定了他站在自己计划的对立面。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数,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欣赏,甚至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愿承认的怜惜,在冰冷的现实与宏大的图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危险。
最终,水澐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依旧平缓:“山间风大,公子衣袍单薄,早些回去吧。前路……小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随风而逝,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重量。
贾葳心中微微一凛,深深看了水澐一眼,再次颔首:“多谢提醒。”
这一次,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来路走去,白色的衣袂在林间光影中渐行渐远。
水澐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松竹掩映的小径尽头,负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山风卷过,吹动他玄色的道袍猎猎作响,金色莲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光。
他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晦暗难明的沉寂。
欣赏的花朵,或许正因为其美丽,才更应在盛开时被摘下,或是在风雨来临前,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