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卫衙署临时充作的办公场所,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从朱图南府邸及内卫衙门查封搬运而来的箱笼、卷宗、信件簿册,几乎堆满了整整两个厢房,高高摞起,如同两座沉默而压迫的小山。
十几名从京城带来的、擅长文书稽核的内卫和吏员,正埋首其间,翻阅、分类、记录,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专注。
然而,这“大山”般的物证,内容庞杂,时间跨度大,牵扯人物繁多,且许多记录隐晦加密,并非短时间内能够梳理清晰的。
负责整理的内卫们即便不眠不休,想要在第一时间理出清晰完整的脉络,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相比之下,从朱图南几个最得力的亲信副手、心腹管家处同步搜查出来的证据,却显得“清爽”许多。
这些人心思活络,走的是“小而精”、“专而深”的路子。
他们各自负责某一类“生意”或某几个固定的“客户”,账目清晰,往来记录明确,甚至有些还保留了原始的信函凭据。
稍加整理,便能形成指向明确、证据链相对完整的案卷。
若说朱图南是坐镇中枢、什么都沾的“总瓢把子”和最大的“洗钱枢纽”,那他手下这些精明能干的“业务骨干”,就是一条条脉络清晰、运转高效的“专线”。
这导致了一个颇为戏剧性的局面:
贾葳和丁势原计划中需要重点打击的、那些侵吞马价银、勾结海寇的“大鱼”级官员,还未来得及正式签发拘捕文书,负责抓人的内卫缇骑们,已经快马加鞭,依据这些“骨干”们提供的清晰名单和证据,将金陵城内数十名中下层官吏、豪商、胥吏乃至部分卫所低阶武官,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原本还算宽敞的诏狱。
不过半日功夫,诏狱里已是人满为患,呻吟、喊冤、咒骂之声不绝于耳,空气都变得浑浊不堪。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一片忙乱与喧嚣中,不知不觉彻底暗沉下来。
星子初现,衙署内点燃了更多的灯烛。
一直坐在旁边太师椅上,并未过多插手具体事务,主要起着“坐镇”与“见证”作用的忠顺亲王世子水梧,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放下手中把玩许久的茶盏,看向依旧伏案疾书、审阅刚送上来简报的贾葳,温声提醒道:“茂之啊。”
贾葳闻声抬头,面上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凝思。
水梧指了指窗外浓重的夜色,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
“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欲速则不达。如今时辰已晚,你这身子骨,又才经历一番波折,实在不宜过度劳神。还是先回府歇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方好继续理事。若是熬坏了身子,岂非让关心你的人担忧?”
他顿了顿,笑意更显诚挚:“离京前,皇伯父和皇兄可是特意叮嘱过我,说你之前遭人暗算中毒,虽侥幸得愈,但根基难免受损,务必督促你善加保养,不可逞强。天大的事,也重不过你的安康。”
这番话,既有来自皇室长辈的关怀,也有上位者对得力臣子的体恤,说得情真意切,令人难以拒绝。
贾葳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起身对着水梧拱手,脸上适当地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世子殿下关怀,更叩谢太上皇与陛下圣恩垂念。是下官疏忽了,只顾着眼前这些琐务。
殿下今日甫一抵达金陵,便不辞辛劳,随下官奔波处置公务,更是舟车劳顿了半月有余,想必也十分疲惫。还请殿下也早些安歇,保重贵体。”
水梧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姿态洒脱:
“本王坐船坐了半个多月,骨头都快僵了,今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算不得辛苦。倒是茂之你,年纪轻轻便肩负重任,为我大雍社稷、为江南百姓夙夜操劳,才是真正该被多加体恤的国之栋梁。你且安心回去,此处有丁镇抚使和诸位得力干将守着,出不了岔子。”
两人又客气地互相关怀叮嘱了几句,贾葳这才唤来丁势,仔细吩咐了夜间值守、案卷保管、狱中看守等一应事宜,尤其强调了对朱图南及其几个关键亲信的单独严密看管,以防有人狗急跳墙,行灭口或劫狱之举。
丁势一一凛然应下。
安排妥当后,贾葳才带着小东、小南以及一队精悍的护卫,乘马车返回宁国府老宅。
马车在熟悉的府门前停下,贾葳刚踏下车辕,早已等候多时的老管家张一顺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低声道:“二爷,您可回来了!大喜事,太太到了!今儿上午刚进的城,如今正在内院歇着呢!”
贾葳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被浓浓的欣慰与安心所取代。
他早先便收到京中来信,知道母亲尤氏因担忧他在金陵的安危,执意要南下探望。
作为儿子,虽不赞同她长途跋涉,但也知阻拦不住,只能暗中多加嘱咐,并请托了可靠之人沿途照应。
只是具体抵达日期难以确定,没想到竟这般巧,与京中宣旨的队伍同一天到达。
这简直是……再好不过!
此前他最悬心的一桩事,便是母亲尤氏的安危。
若尤氏尚在京城,他孑然一身在金陵,行事毫无牵绊。
后来知道母亲南下,难免会担心那些狗急跳墙的对手,会不会丧心病狂到对家眷下手,以此作为要挟。
如今母亲平安抵达金陵,他心头那块大石总算可以暂且落下,无需再日夜为母亲的安危提心吊胆了。
“母亲一路辛苦,可还安好?住处可都安排妥当了?” 贾葳一边快步向府内走去,一边询问道。
“太太一切都好,只是略有些旅途劳顿,已用过膳,歇了一会儿了。住处早就收拾妥当,用的是正院后面的‘萱晖堂’,最是宽敞明亮又清静。” 张一顺连忙回话。
贾葳点点头,脚下不停,径直往内院行去。
然而,刚穿过二门,步入前厅,迎面却先见到了两个人。
正是护送尤氏南下的贾蓉与贾蔷。
贾蓉穿着一身宝蓝色缠枝莲纹的锦袍,头戴玉冠,依旧是那副俊俏风流的公子哥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长途旅行后的倦色,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
贾蔷则穿着一件较为素净的青色直裰,站在贾蓉侧后方半步,容貌比贾蓉更为精致秀美,只是眼神闪烁,在看向贾葳时,那份刻意收敛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嫉恨,如同水底的暗礁,隐隐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