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贾葳进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他身上那件象征三品大员身份的孔雀补服上。
同样的补子,穿在贾葳清瘦却挺拔的身躯上,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仿佛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与清贵之气。
贾蓉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酸涩复杂。
他是宁国府长房嫡子,名正言顺的未来继承人,可如今身上只挂着一个虚衔的五品龙禁尉,还是因去年儿子贾峦办百日宴,父亲贾珍觉得帖子不够好看,才出钱给他捐来的官。
而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年纪比自己小,身子还一吹就倒,却已凭着真才实学高中探花,简在帝心,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已是手握实权、代天巡狩的三品大员。
这对比,实在令人心头五味杂陈。
相较于贾蓉那点世家子弟惯有的、带着优越感的“酸”,贾蔷心中的情绪则更为尖锐黑暗。
他自幼失怙,被族长贾珍接来抚养,名义上是宁国府的“蔷少爷”,可与贾葳这个正牌主子相比,待遇何止天差地别?
下人们虽嘴上不说,但谁不绝他不过是个依附于贾珍、看人脸色的“玩意儿”。
如今贾葳官运亨通,前程似锦,而他贾蔷却还要求到西府去谋个管事的差事,仰人鼻息。
凭什么?不过就是投胎投得好罢了!
一种混合着嫉妒、不甘与怨愤的情绪,在他心底灼烧。
贾葳对两人心中的波澜并无兴趣探究,只依着礼节,对他们拱手:“两位兄长一路护送母亲南下,辛苦了。”
他态度客气而疏离,问过安后便打算直接去内院见尤氏。
贾蓉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带着兄长应有的关切,却也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通知”意味:
“茂哥儿且慢。我与太太南下途中,在镇江附近的水域,曾遭遇一些不明船只的尾随窥探,意图不明,幸得忠顺亲王世子殿下派遣的护卫船队及时接应,又有丁镇抚使派出的内卫高手暗中策应,方才化险为夷,平安抵达。
这份人情不小。我已与太太商议过,明日我们兄弟二人,当一同前往世子殿下暂居的驿馆拜谢,方不失礼数。你可要记下,莫要因公务繁忙而耽搁了。”
贾葳眸光微凝,心中怒火骤起。
果然!
那些盘踞在江南的魑魅魍魉,当真猖狂至此,连他母亲南下的路线都敢打探,甚至可能意图不轨!
若非水梧和丁势早有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人,当真死不足惜!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对贾蓉点了点头,语气沉静:“兄长所言极是。救命护持之恩,自当厚谢。明日我会安排妥当,与兄长同往。”
他心中已将这份“人情”记下,同时也更坚定了要将这些无法无天之徒连根拔起的决心。
见贾葳应下,贾蓉似松了口气,侧身让开道路。
贾葳不再多言,径直向内院走去。
萱晖堂内,灯火温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檀香气息。
尤氏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面对襟褙子,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神色间确实带着明显的倦怠。
她本就是深宅妇人,平日养尊处优,此番不远千里乘船坐轿,虽有下人精心伺候,到底伤神费力。
旁边侍立的银蝶、珠蜓等丫鬟,也是小心翼翼,脸上带着担忧。
当贾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尤氏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注入了光彩。
她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在儿子身上,从头到脚,仔细细地打量着,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完好无损。
“茂儿!我的孩子!” 尤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长途奔波后的虚弱,更是见到儿子安然无恙时瞬间放松导致的情绪波动。
贾葳快步上前,在榻前撩袍跪下,行了大礼:“儿子不孝,让娘亲千里奔波,担惊受怕了。”
“快起来!快起来!” 尤氏连忙伸手虚扶,眼眶已然微红,“让娘好好看看你。”
她拉住贾葳的手,让他坐在榻边,目光依旧在他脸上流连,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比离京时似乎更清减了些的脸颊,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声音哽咽:“信里说你差点中毒,还大病一场,可把为娘吓坏了!如今瞧着……脸色是还有些白,但眼神精神头都还好……那位神医,果真了得!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她说着,又忍不住去握贾葳的手,触手虽微凉,却并非病弱之人的虚冷,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
这一路,她何尝不是提心吊胆?
既要担忧儿子的病情安危,又要警惕沿途可能的风险,直到此刻亲眼见到儿子好端端地坐在面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实处。
“儿子无碍了,让母亲忧心,是儿子的不是。” 贾葳温声安抚,任由母亲握着手,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属于母亲的温暖与关切。
在这杀机四伏的金陵城,在这勾心斗角的官场漩涡中,唯有在母亲面前,他才能暂时卸下所有的心防与疲惫,感受到一丝纯粹的安宁。
“只要你没事,母亲这趟路走得就值。” 尤氏拭了拭眼角,露出真切的笑容,开始絮絮地问起他在金陵的饮食起居,可有按时服药,江南湿气重,被褥可还暖和……事无巨细,满是慈母的牵挂。
贾葳耐心地一一回答,报喜不报忧,只挑些轻松的事说。
萱晖堂内的烛火,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投在窗棂上,温馨而宁静,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