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带领着那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如同利箭般刺向西北方向。
沿途已能清晰辨认出炮击留下的焦黑弹坑和倒塌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愈发浓重。
很快,前方传来了激烈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以及火铳零星的轰鸣。
他们赶到时,战场已然犬牙交错,陷入混乱的巷战。
丁势率领的二十余名内卫精锐,此刻正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分割、压制在几条狭窄的街巷和几处民宅院落中。
叛军显然早有防备,在外围路口设置了严密的哨卡和阻击阵地。
丁势他们虽然凭借内卫过人的单兵素质和配合,艰难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向着炮位方向缓慢推进,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伤亡不小,推进速度也极为缓慢。
贾葳的到来,瞬间改变了力量对比。
他身后不仅有数百名装备精良、士气正旺的皇宫亲军,还有那些急于“戴罪立功”的降兵。
当这支生力军以雷霆之势从侧后方杀入战场时,正与丁势部缠斗的叛军顿时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援军!是贾大人!” 被围困在一处院落内的丁势,听到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敌人后方的混乱,精神大振,厉声高呼,“弟兄们!援军到了!杀出去!里应外合!”
内外夹击之下,叛军的抵抗迅速崩溃。
再加上贾葳举着米斗的又一场劝降,叛军们见大势已去,又见对方阵中竟有不少穿着同样卫所号衣的“自己人”在冲杀,最后一丝战意也消散了。
“投降!我们投降!”
“别打了!我们也是被逼的!”
兵败如山倒。
除了少数死硬分子被当场格杀,大部分叛军士兵丢下兵器,跪地请降。
战斗在短时间内便告结束。
战场中心稍事清理,一名被反剪双臂、身穿千户服饰的中年军官被押到了贾葳马前。
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血污和淤青,眼神却依旧桀骜,死死瞪着贾葳。
贾葳勒住马,居高临下,没有任何废话,单刀直入:“说!你们的主子,现在何处,忠义郡王水澐,藏在哪儿?”
那刘千户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古怪而讥诮的笑容。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本就有些枯瘦的面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闪过一抹狂热的决绝。
紧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连同体内残存的内力一并迫出喉咙,发出了一声嘶哑却异常高亢、几乎不似人声的呐喊:
“弥勒降世——渡我永生——!!!”
这八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带着一种邪异的穿透力,瞬间传遍了刚刚平息下来的战场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投降的叛军,还是贾葳手下的官兵,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突兀而狂热的呼喊震得一静。
丁势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制止,却已迟了。
只见那刘千户喊完之后,脸上诡异的潮红迅速褪去,转为死灰,双目圆睁,口鼻耳中同时渗出细细的血线,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噗通”一声,仰面栽倒在地,脸上犹自凝固着那抹癫狂的笑意,气息已绝。
丁势蹲下,迅速探查其脉搏和心口,片刻后起身,面色凝重地对贾葳摇了摇头:“大人,是强行逆转经脉,震碎心脉而亡。”
直接震碎心脉自杀?!
贾葳骑在马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夜风带着血腥和焦糊味吹过,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江南水匪,贪官污吏,守军倒戈,宗室谋逆……如今,竟又牵扯出了邪教?!
脑海中瞬间闪过水沚回京后与他私语时曾略带烦躁地提起过,江南赈灾时隐约察觉到一股名为“弥勒教”的宗教势力在暗中活动,似乎还与某些水匪帮派有勾结。
他本想深查,却因京中那些倒霉兄弟,怕他在江南坐大,水沚当时凑在他耳边,一边亲他一边道“要不是他们,我还不能现在就抱着我的茂儿呢”。
彼时贾葳只当他是借机撒娇,未太在意,此刻想来,水沚或许真的察觉了某些危险的苗头。
想到现如今远在西北的人,贾葳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恍惚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邪教之事,容后细查。当务之急,是擒拿此次叛乱的首恶元凶!尤其是忠义郡王水澐,绝不能让他趁乱逃脱。丁镇抚使,立刻审问俘虏,查明水澐及叛军核心可能的藏匿地点或退路。我们……”
“大人小心——!”
一直护卫在贾葳身侧的一名亲军护卫厉声示警,同时整个人如同猎豹般猛地扑向马上的贾葳。
巨大的冲力将贾葳直接从马背上撞了下去。
“轰!!!”
就在贾葳被扑倒在地的瞬间,一支尾部燃烧着火焰、造型奇特的粗大箭矢,拖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射中了他刚才所骑战马的马腹位置,轰然炸开。
火光迸射,弹片与碎骨血肉横飞!
那匹骏马连悲鸣都未能发出,便被炸得血肉模糊,轰然倒地,灼热的气浪和腥热的血雾扑面而来,溅了被护卫压在身下的贾葳满头满脸。
火箭!是敌军援兵的火箭!
贾葳被震得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只觉得胸口被撞击处闷痛不已,血腥味冲入鼻腔,令人作呕。
他勉强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和护卫的肩膀缝隙看去——
只见东边的街巷屋顶,不知何时出现了大量人影,他们手持一种造型简易却威力不小的火箭发射装置,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刚刚平息的区域,进行覆盖式齐射。
“嗖嗖嗖——!”
“轰轰轰——!”
一道道拖着火尾的火箭如同来自地狱的流星雨,尖啸着划破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接二连三地落入人群和建筑之中。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不断闪现,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刚刚的短暂宁静。
刚刚结束战斗、尚未重新结阵的队伍,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火力打击打得晕头转向,伤亡骤增,阵型大乱。
“盾牌!举盾!寻找掩体!火铳手!寻找射击位置!快!”
丁势反应最快,一边挥舞绣春刀拨打开飞溅的碎石和箭杆,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贾葳被护卫连拖带拽地拉到一处半塌的墙壁后,剧烈地咳嗽着,脸上血污混合着尘土,狼狈不堪。
他心脏狂跳,但越是危急,脑中那根弦却绷得越紧。
他迅速判断形势:
敌军拥有相当数量的火箭,射程较远,且占据了东面的有利地形,正试图用火力压制并消耗他们。
己方刚刚经历战斗,人员疲惫,阵脚未稳,若被动防守,只会被慢慢磨死。
必须反击!而且要快!要狠!
他猛地抓住身边一名羽林卫军官的胳膊,声音因激动和呛咳而嘶哑,眼神却亮得惊人:“我们……我们的火铳队呢?!四眼火铳!趁他们填换火药,让他们上前!准备齐射!”
皇宫亲军装备的精锐火器,正是此刻破局的关键。
那些叛军的火箭虽然突然,但装填慢,精度差,覆盖尚可,持续压制力不足。
而羽林卫装备的四眼火铳,射速快,在近距离巷战中威力更大。
“是!” 军官领命,立刻猫腰向后传令。
贾葳喘匀了一口气,推开还想拦着他的护卫,扶着残墙站起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用宝剑猛地敲击身旁一面还算完好的皮盾,发出“哐哐”的巨响,吸引附近慌乱士兵的注意。
“都听着——!” 他嘶声高喊,声音压过爆炸的轰鸣,“叛军的火箭没什么了不起!装填慢得像乌龟!我们有更好的火器!金陵城里唯一的四眼火铳就在我们手里!”
他猛地将宝剑指向东面火箭飞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火铳队!上前列阵!装填!”
“让这些见不得光的逆贼邪教看看——”
“什么才是真正的爆炸!杀——!”
“杀!!!”
被贾葳这不顾形象的狂吼激励,羽林卫的火铳手们精神大振,迅速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冒着零星落下的火箭,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向前推进,在街口、废墟后迅速列出三排简易的射击阵型。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连成一片,比火箭爆炸更加密集、更加震撼!
数十支四眼火铳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和密集的铅弹丸,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朝着东面那些隐约可见的火箭手身影覆盖过去。
刹那间,东面叛军的火箭攻势为之一滞。
惨叫声从对面传来,显然有不少火箭手中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