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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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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军都护府内,一处未被大火完全波及、临时匆忙收拾出来的偏堂,暂且充作议事之所。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烟熏火燎的气味,混杂着血腥与药味。

堂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孔。

贾葳换了一身干净的绯色官袍,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身旁,忠顺亲王世子水梧卸去了甲胄,一身暗紫色团龙纹常服,面色沉肃,指尖轻轻敲击着椅背。

堂下,孝陵卫指挥佥事成珩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卫所武官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悲痛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垂手肃立。

只是他腰间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那是他“击杀”水澐时,被其濒死反扑或侍卫误伤留下的“英勇证明”。

沉默片刻,水梧率先开口,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他目光如炬,盯着成珩,声音不高,却带着皇室子弟特有的威压:

“成佥事,你的意思是……昨夜你身在孝陵卫驻地,忽闻急报,说有反贼大举攻入金陵城,甚至炮轰内卫衙门。

你为保太祖陵寝安危,更兼护卫金陵之责,立刻点兵准备出击。却在出营时,被……被那忠义郡王水澐设计生擒,并以此要挟,逼你率孝陵卫为其前驱,参与叛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审视:

“而你,身处险境,心向朝廷,便假意屈从,虚与委蛇,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亲临战阵,只为等待时机,一举反制,擒杀贼首。

昨夜战场之上,众目睽睽,你与那逆贼水澐‘同进同退’,最后时刻,你奋起一击,将其刺伤挟持,更是亲手刃之……事情经过,可是如此?”

水梧将这番说辞缓缓复述了一遍,语调平稳,但每说一句,目光便锐利一分,最后定格在成珩脸上,仿佛要透过他那张看似诚恳悲痛的面容,看清内里的虚实。

成珩闻言,立刻躬身,脸上露出混杂着悲痛、羞愧与忠愤的复杂表情,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世子殿下明鉴!末将……末将无能,事情经过,确是如此!那反贼水澐……他、他平日总是一副仙风道骨、超然世外的模样,谁能想到他包藏如此祸心,竟还有一身不俗的内家功夫。末将一时不察,着了他的道,被他所制,累得许多弟兄不明真相,被他蛊惑驱使,酿成大祸……”

说到这里,他竟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顺着沾染烟灰的脸颊滑落,显得情真意切:

“末将身陷敌手,眼看逆贼肆虐,心急如焚。

可那水澐狡诈多疑,对末将看管甚严,末将只好隐忍不发,假意顺从,甚至……甚至不得不虚与委蛇,做出些违心之举,以换取其信任,伺机而动。

昨夜战况激烈,末将见世子殿下与贾大人援军已至,逆贼气焰受挫,军心浮动,那水澐也因局势不利而略有分神……此乃天赐良机!

末将这才拼死一搏,冒险近身,趁其不备,一举将其制住!幸赖太祖保佑,殿下与大人神威,末将……末将总算没有铸成大错,得以手刃此獠,稍稍弥补罪愆于万一!否则,末将百死莫赎,必成千古罪人!”

这一番唱念做打,声情并茂,将“忍辱负重”、“伺机反正”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末了那痛心疾首、泪流满面的样子,更是极具感染力。

水梧听得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腾,只觉无比恶心。

他是皇室子弟,自幼在权力漩涡中长大,岂会看不出成珩这番话里漏洞百出?

什么“忽闻急报”,什么“未加防备被擒”,什么“假意屈从等待时机”。

若真如此,昨夜叛军炮轰内卫衙门时,孝陵卫为何不见一兵一卒前来救援甚至探查?

若成珩早被“挟持”,水澐又何必让他这个“人质”在前线指挥作战,甚至最后时刻还并肩而立?

这分明是见大势已去,眼看要被当做叛逆首脑清算,才临时起意,杀人灭口,反咬一口,将自己洗白成“卧底英雄”!

然而,水梧心中再是不信,再是鄙夷,此刻却也感到一阵棘手。

昨夜战场混乱,水澐及其身边最核心的死士、亲卫要么战死,要么在成珩“反正”时被其亲兵“清理”,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而成珩“手刃”水澐、临阵“反正”却是众目睽睽之事,他带来的孝陵卫残部,以及部分被裹挟的卫所士兵都可以“证明”他们是被“胁迫”的。

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仅凭推测,很难将成珩这个手握部分兵权、且在最后关头“立下大功”的武将以叛逆同党论处。

水梧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贾葳,眼神中带着征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示意让他来应对这个滑不留手的无耻之徒。

贾葳从方才起便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震惊,也无愤怒,仿佛成珩那番漏洞百出的表演只是清风过耳。

他对成珩会给出这样的解释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在知道是成珩最后捅死的水澐时,他就预见到了这一幕。

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绝境中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并拼命将其粉饰成正义旗帜,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收到水梧的示意,贾葳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立刻反驳成珩,甚至没有去质疑他故事中的逻辑漏洞,只是用那双因疲惫而微显黯淡、却依旧清澈锐利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成珩,开口问道:

“成佥事忍辱负重,临机决断,手刃元凶,其情可悯,其功……或也可录。”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本官与世子殿下,自会将昨夜之事,连同成佥事所述之‘事情经过’,一字不漏,如实呈报陛下,请陛下圣心独断。”

成珩心中一喜,以为贾葳这是要顺水推舟,认下他的“功劳”,连忙躬身道:“多谢贾大人明察!末将不敢居功,只求能将功折罪,洗刷冤屈……”

“不过,” 贾葳打断了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意味,“功是功,过是过。一码归一码。”

“成佥事”他看着对方,微笑道,“本官奉旨查办袁科一案,其间牵扯出逆贼水澐谋逆作乱之事。此乃钦案,自有陛下与朝廷法司最终论处。但另有一事,有一事,本官颇为疑惑,还需请教。”

“贾大人请讲,末将知无不言。” 成珩连忙道。

“身为孝陵卫指挥佥事,首要之责,便是护卫太祖孝陵安宁,确保陵寝、享殿、祭器、供奉之物,万无一失。”

贾葳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本官南下之初,便查明吏部侍郎袁科,曾盗窃孝陵享殿内供奉的《太祖巡江南图》及太祖御用玉圭等物,私藏于府,其心可诛。

此等重宝,在孝陵享殿之内,由你孝陵卫专责看守,日夜巡查。本官想问——这监守自盗之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你身为孝陵卫指挥佥事,卫戍孝陵,却让贼人轻易盗走供奉重器,打扰太祖安眠,致使天家圣物蒙尘流落……这,该当何罪?你,又该如何向陛下,向朝廷,向天下交代?!

贾葳这番话,如同釜底抽薪,直接绕开了今夜混乱难辨的“从逆”与否,抓住了成珩一个难以推卸的责任——孝陵失窃。

这才是他职责所在,铁板钉钉的过错。

水梧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反应过来,暗赞贾葳机敏。

他当即沉下脸,接过话头,厉声质问道:

“贾大人所言极是。成珩,你孝陵卫职责首要,便是护卫皇陵,确保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器一物,皆安然无恙,不受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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