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七月,仿佛一座巨大的蒸笼。
烈日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气。
秦淮河的水汽混杂着市井的喧嚣,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与这般酷暑相映成趣的,是宁国府里贾蓉与贾蔷两位爷明显圆润了一圈的脸庞。
这趟江南之行,于他们而言,不啻为一次极尽惬意的公费采买兼游历。
所到之处,地方官吏、世家豪商无不当成祖宗般供着,山珍海味、曲意逢迎之下,两人肤色红润,腰身见长,倒显出一派养尊处优的富贵气象来。
而他们的兄弟、此行的正主贾葳,却与这“丰腴”二字毫不沾边。
一个多月来,平叛后续的清查、案犯的审讯、赃物的登记造册、与陆续抵达的接任官员交接……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即便有丁势等人分劳,许多关键处仍需他亲自定夺。
案牍劳形,加之这恼人的苦夏,他那原本就因胎中不足而偏于清瘦的身形,越发显得单薄。
夏日轻薄的绸衫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苍白的脸颊上,眼下的淡淡青黑便更显分明。
这可急坏了尤氏。
每日看着儿子强打精神处理公务,稍有空闲便蹙眉按着额角,或是因暑热喘症隐隐有发作迹象而气息微促,尤氏的心就像被放在炭火上煎烤。
变着法子吩咐厨房炖煮各种温补祛暑的汤水,盯着贾葳按时服下。
她也知道儿子肩上担子重,劝他多歇息的话说了无数次,但往往只换来他一个安抚的浅笑和“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的温言回应,转头又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
除了儿子的身体,还有一桩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寝食难安。
前几日,京城宁国府来了人,是儿媳秦可卿身边得力的仆妇,风尘仆仆,面带忧急。
除了带来些京中土仪和秦可卿问候婆母、小叔的家常信件外,那仆妇更私下向尤氏递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
信中,秦可卿先照例问了安,报了家中幼子平安,随即话锋一转,委婉提及公公贾珍近来“身体违和”,家中事务繁杂,自己年轻识浅,恐有疏漏,万望婆婆能体谅,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字里行间,透着难以言说的焦虑与急切,绝非寻常问候。
尤氏初时并未十分在意。
贾珍荒唐,她素来知晓,只当又是他在外胡闹,惹了什么不大不小的麻烦,或是纵欲过度伤了身子,可卿面皮薄不好直说。
她如今一颗心全系在儿子身上,江南局势未稳,茂儿又这般操劳,她怎放心得下?
便只回信安抚了几句,说待金陵事了,自当尽快返京。
然而,那送信的仆妇临走前,趁无人时,又悄悄寻到尤氏,欲言又止,最后只压低声音道:“太太,京城家里……老爷他……唉,您还是尽早回去瞧瞧吧。奶奶她……实在不易。”
说罢,竟是眼圈微红,再不肯多言半句,匆匆行礼离去。
尤氏心中那点隐隐的不安,被这仆妇怪异的神情和言语骤然放大。
她立刻命人再去细问,可那仆妇连同随行之人,皆三缄其口,问急了便跪地磕头,只说“奴才不敢妄议主子”,但脸上那难以启齿的羞惭与惶恐,却做不得假。
尤氏独坐房中,指尖冰凉。
她了解贾珍,那是个色胆包天、毫无廉耻、又极好面子的人。能让他身边的人露出这般神色,能令可卿那般温婉持重的人写出那般焦灼的信……绝非小事。
恐怕,已不是简单的“身体违和”或寻常丑闻。
一定是出了极大的、关乎脸面甚至性命的丑事!
这个念头一起,尤氏便坐立难安。
一边是可能身败名裂、甚至危在旦夕的丈夫,礼法上她必须回去;另一边是体弱疲惫、置身复杂官场、尚未完全脱险的儿子,母爱让她寸步难离。
两种念头在她心中激烈撕扯,不过几日,她眼下也添了憔悴。
这一日,码头上装载着重要案犯和抄没紧要财物的官船,在重兵护卫下缓缓离港,扬帆北上。
看着船只远去,贾葳站在码头暑热的风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大案要犯和关键证物送走,江南这边最棘手的部分,总算告一段落。接下来,主要是与新任官员磨合,处理一些遗留的政务了。
紧绷了月余的神经略略松弛,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他正欲转身回城,却见不远处驿站门口,世子水梧拿着一份刚送到的邸报,脸色铁青,口中骂骂咧咧。
贾葳心中微奇,走过去问道:“世子爷何事动怒?”
水梧正憋着火,见贾葳来问,立刻将邸报塞到他手里,指着上面一段,怒气冲冲道:
“茂之你瞧瞧,我早就跟父王、跟陛下说过,南安郡王那厮,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偏陛下念着他们祖上功劳,让他去闽粤剿海寇,总领水师。现在可好,一场大风暴雨,舰船折损大半,官兵死伤无数,简直全军覆没!真是……废物!蠢货!”
贾葳闻言一惊,连忙低头细看邸报。
上面写着,闽粤沿海日前遭遇罕见飓风暴雨,南安郡王率领的水师主力因故未能及时回港避风,于外海遭遇风浪,战船倾覆损坏者甚众,官兵溺毙、失踪者多达数千,辎重损失不计其数,剿寇事宜遭受重挫。
“这……” 贾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海疆风云莫测,但当地应有熟知天象、经验丰富的将领。南安郡王出征,难道未曾携带此类人才?或是未曾听取谏言?”
“听取?”
水梧啐了一口,满脸鄙夷:“那草包向来眼高于顶,自诩熟读兵书,精通水战,实则纸上谈兵。到了地方,排挤打压原本的将领,任用私人,刚愎自用。
听说风暴前确有老成将领力谏回港,被他以‘畏敌如虎’、‘怠慢军机’斥退,强令船队按原计划行进,这才一头撞进了风暴眼里。简直是拿将士性命当儿戏!”
贾葳默然。
他对这位南安郡王了解不多,只隐约听闻其家族近年虽显颓势,但架子不倒,本人好大喜功。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只是这一败,损兵折将,耗费国帑,东南海疆恐怕又要多事了。
他心中一阵沉重,却也无暇他顾,江南这边,还一堆事情等着。
随着继任官员基本到位,江南官场在剧痛之后,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
贾葳与世子水梧也将大部分事务交接完毕,启程回京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尤氏早已命人将行李打点整齐,贾蓉贾蔷的采买单子也对得差不多了,只等吉日一到,便可浩浩荡荡北归。
然而,就在临行前一日,一队风尘仆仆的皇家使者,携着明黄圣旨,直入宁国府。
“圣旨到——右副都御史、太仆寺卿贾葳接旨!”
院内众人慌忙设下香案,贾葳整理衣冠,于案前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