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贾蓉、贾蔷及一众家人仆从皆屏息跪在后头。
前来宣旨的太监面白无须,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守全。
他展开圣旨,用清晰平稳的嗓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右副都御史、太仆寺卿贾葳,奉旨南下,督办马政,追缴库银,尽心王事,卓有劳绩。
更于金陵变起仓促之际,明察秋毫,持剑决疑,斩除奸逆,领兵平叛,保陪都之安靖,护社稷之纲常。
忠勇果决,智虑深沈,朕心甚慰。
兹特加恩,晋尔为太子少师,锡之诰命,以示褒奖。钦此。”
太子少师?正二品荣衔!
贾葳长睫微颤,叩首谢恩:“臣,贾葳,叩谢陛下天恩。” 声音依旧平稳,心中却掠过波澜。
入仕不足三载,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至正二品少师,纵是荣衔,这升迁之速,在本朝亦属罕见。
未及贾葳上前接着过圣旨,王守全又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金漆木盘中,取出了第二道圣旨。
“贾大人,请再接旨。”
贾葳再次跪下。
“制曰:国家大计,赋税为本。江南财赋重地,积弊颇深,旧制丁银,颇累贫民。朕恫瘝在抱,欲行仁政,决意于南直隶等地,试行‘摊丁入亩’新法,革除丁银之弊,以苏民困。
尔贾葳,才堪任重,心在黎元,着即擢升户部右侍郎,总理南直隶摊丁入亩诸事宜。
金陵内卫副指挥使丁势,忠心勤勉,着协理新政,兼领护卫之责。
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守全,着即任金陵守备太监,监管禁宫,并协理新法推行,稽查阻挠不法。
尔等务须同心协力,详定章程,革除积习,安辑地方,使新政得行,民受实惠。毋负朕望。钦此。”
两道圣旨,一赏一任,如巨石投入深潭。
不仅贾葳怔住,身后跪着的尤氏、贾蓉等人,更是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加衔少师已是殊荣,转眼竟又实授户部侍郎,还是留在金陵这陪都户部,总理整个南直隶的税制改革。
这是何等权柄,又是何等危险的差事?!
“臣,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 贾葳再次叩首,声音沉静,接过了那卷沉重的圣旨。
王守全上前,亲自虚扶了贾葳一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道:
“少师大人,杂家奉旨留守金陵,这守备厅与禁宫的一摊子事,往后还要大人多提点。陛下特意吩咐了,推行新法,若有那等不长眼、敢阻挠朝廷大计的,或是大人需要人手配合,杂家定当全力相助,绝无二话。”
贾葳心知,这位王守全能接替那被斩的王保出任如此要职,必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
他留在金陵,名为协理,实为监军,更是陛下安插在此的眼睛和利刃,客气是必须的。
“王公公有劳了。陛下信任,委以重任,葳自当与公公、丁指挥同心同德,竭力办好差事。” 贾葳拱手回道。
“好说,好说,都是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办事嘛。” 王守全笑容不变,眼中精光微闪。
圣旨下达,计划全乱。
贾葳与丁势需留任金陵,筹备推行新税法。
原定押送最后一批犯人回京的忠顺亲王世子水梧,任务不变,即日便要启程。
贾蓉、贾蔷及宁国府的采购大部队,自然也随之北返。
喧嚣的接旨仪式过后,宁国府渐渐安静下来。
仆人们开始重新收拾行李,分出留在金陵的和带回京城的,一片忙乱。
贾葳握着尚带余温的圣旨,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开始西斜的日头,眉头微蹙。
官位权责已定,他无暇多想其中利害,眼下便有一个现实问题横在眼前——
母亲尤氏,该如何安置?
他奉旨留任金陵,至少一两年内重心必在此处。
可母亲呢?让她独自跟着贾蓉、贾蔷回京吗?
他虽然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何事,但母亲近日来的心神不宁……定然是他那便宜爹又搞出了极不堪的事。
既如此,那让母亲独自回去,直面那摊污秽,他如何放心?
可若不回去……丈夫“病重”,妻子远游不归,于礼法上说不过去,尤氏自己心中也难安。
况且,京城那个家,终究需要个能主事的人。
“茂儿。” 尤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柔中带着一丝疲惫。
贾葳转身,看到母亲忧心忡忡的面容。她显然也正为此事烦恼。
“母亲,” 贾葳斟酌着开口,“圣意已决,儿子需留在金陵。京中……父亲之事,虽未明言,只怕有些妨碍。您若此时回去……”
尤氏抬手,轻轻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轻柔,目光却透着挣扎后的决断:
“茂儿,你的差事要紧,这是朝廷大事,万万不可分心。娘……娘毕竟是宁国府的诰命夫人,你父亲……无论如何,名义上还是宁国府的当家人。他若真有什么不好,娘不在京中,于礼不合,也怕委屈了你嫂嫂和峦儿。”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清瘦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只是你这里,身子骨本就弱,这金陵暑热寒湿,公务又如此繁重,摊丁入亩……娘虽不懂朝政,也知是件极难办的差事。娘实在放心不下……”
“母亲勿忧,” 贾葳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微凉,“儿子会当心身体。丁势、王公公都在,衙门里也有得力之人。倒是京城那边,情况不明,母亲回去,一切还需谨慎。若有为难处,或可……”
他想起他那啥事都不管只会求仙问道的爷爷贾敬,算了,这就是个靠不上的:“或可多与西府老太太商议。儿子在金陵,也会设法留意京中消息。”
他不能明言让母亲回去“夺权”或“整治”,但提醒她依托长辈的力量,总是没错的。
尤氏何尝不知儿子的未尽之言?她点了点头,强笑道:“娘省得。你只管安心办你的差事。京城的事,有娘在。只是……千万保重身子,按时用药,莫要太过劳神。” 说着,眼圈已然微红。
贾葳心中酸涩,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次日,码头上再次上演离别。
北上的船队缓缓离岸,甲板上,贾蓉贾蔷向贾葳挥手作别,神情颇有些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回京享受了。
世子水梧站在船头,对贾葳遥遥拱手,神色复杂,既有未能一同回京显摆功劳的遗憾,或许也有一丝对贾葳接下那烫手山芋的微妙感慨。
尤氏站在船舷边,望着岸边孑然独立、身形更显清癯的儿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她用力挥着手帕,直到那道青衫身影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最终与金陵城厚重的城墙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