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户部衙署的后堂,窗明几净,却弥漫着一股陈年墨牍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
高大的榆木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放着历年税赋、田亩、户籍的黄册与白册,一些册页边缘已泛黄卷曲,积着薄灰。
贾葳坐在宽大的枣木公案后,一身绯色孔雀补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
他面前摊开着数本刚送来的账册,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名目间缓缓移动,偶尔停顿,执笔在一旁的素笺上记下几笔。
升任户部右侍郎、总理南直隶摊丁入亩事宜已半月有余。
这半月,他首要之事便是厘清户部存档的底册,摸清南直隶十四府四州钱粮田亩的大致底数。
这绝非易事,百年积弊,册档混乱、隐瞒、失实之处比比皆是,如同一团乱麻。
大雍税制,沿袭前朝,行“两税法”,分夏秋两季征收,百姓除银钱外,亦可折纳绢帛、粮米等实物。
此法在建国初期,人口土地相对清楚时,尚算简便。
然而承平日久,兼并日盛,诡寄、飞洒、隐瞒田产等手段层出不穷,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地无立锥而役重。加之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更是朝中大半官员乡梓所在,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摊丁入亩,将人头税摊入田亩征收,旨在减轻无地少地贫民负担,增加田亩持有者的赋税。
道理清晰,阻力却也如山。
第一步,便是重新丈量土地,厘清真正的“亩数”,编制新的“鱼鳞图册”。
南直隶地域广阔,贾葳纵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亲赴每一处田垄。
他的策略是,以户部名义,向各府州县下发严令与统一标准,要求地方官组织人手,限期重新清丈境内所有田土,登记造册,同时推行他在北直隶试行过的“三册并行”之法——黄册存档、白册公示、青册追责。
白册需张贴于乡亭、存放于州学县学,供百姓查阅监督;青册票据则使征收责任到人,无从推诿。
命令伴随着详细的章程与格式样本,雪花般发往各处。
贾葳深知,指望那些田产无数的豪强士绅乖乖配合、主动补缴历年偷漏的税款、登记隐匿的土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也并非全无倚仗。
月前那场席卷江南官场的大清洗,血还未干,无数颗人头落地,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
割肉放血固然痛,总比抄家灭门、流放三千里要好。
他原以为,至少短期内,应当能震慑住一部分人,让新政的推行有个相对顺利的开端。
可惜,他高估了某些人的记性,也低估了利益的顽固。
这不,命令下发不过五日,麻烦便上门了。
“侍郎大人,” 应天府知府李斐站在公案前,拱手为礼,面色略显为难,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敷衍,“下官奉命,督促府衙及各县重新丈田造册,只是……下面回报,此事推行起来,颇有阻碍,恐难如期完成。”
李斐,金陵应天府知府,亦是当朝首辅杨恒的孙女婿。
之前平定忠义郡王的叛乱时、清理其党羽时,李斐还算配合。
如今身份调转,贾葳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之一,主管的又是这等触及根本的税政,态度便微妙起来。
贾葳从账册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斐脸上,并未因他的身份或话语而动怒,只淡淡问道:“李府台,阻碍何在?是胥吏人手不足,是丈量器具短缺,还是……有人不愿配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冷清,让李斐心头微凛。
李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竟有些光棍地摊了摊手:“侍郎大人明鉴,胥吏、器具皆可调配。只是这民心……恐非强令所能驱驰。大人若不信,何不亲去府衙门前一看?眼下,便有一桩‘民情’亟待大人处置。”
他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升任金陵内卫副指挥使的丁势穿着一身红色飞鱼服,大步流星走进来,对贾葳抱拳道:“大人,府衙那边出事了。”
贾葳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笔,看向李斐:“哦?看来李府台所言不虚。”
他又转向丁势:“何事?”
丁势神色冷峻:“应天府衙门前,聚集了数百名学子儒生,静坐示威,阻拦衙署办公。声称……反对朝廷新政,反对摊丁入亩。属下已调了一队内卫在附近警戒,以防生乱。”
学子?反对新政?
贾葳心中了然。
这是文人士大夫惯用的伎俩之一,推出有功名在身、未来可能步入官场的学子出来说话,既显得“民意汹汹”,又能给自己披上一层“为士林请命”的光环,让官府投鼠忌器。
“李府台,” 贾葳站起身,绯红的官袍如一片沉静的火焰,“既然事涉‘民情’,又发生在应天府衙,本官便随你去看看。丁指挥,备车。”
“是。” 丁势应声而去。
李斐眼底闪过一丝得色,随即收敛,躬身道:“大人请。”
车马不多时便来到应天府衙所在的街口。
还未下车,便已听到前方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府衙那对威严的石狮前,乌泱泱坐了一片人,皆着儒衫,头戴方巾,多是青壮年纪,也有少数白发老儒夹杂其中。
他们或盘膝静坐,或低声交谈,虽未高声喧哗,但人数众多,将府衙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进出官吏只得从侧门绕行。
周围远远围着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丁势骑马护在车旁,低声道:“大人,属下查问过,这些学子秀才,多半是今秋要参加乡试的考生,来自金陵城内外的各大书院。其中几个领头者,颇有些名气,在士子中一呼百应。”
贾葳微微颔首,挑开车帘,缓步下车。
他这一身正三品侍郎的绯色官袍,胸前那只栩栩如生的孔雀补子,在夏日阳光下异常醒目。
更别提他过分年轻却清俊如玉的容颜,以及那份历经风波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甫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无数道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有惊叹于他年纪与地位的,有审视打量的,有不屑一顾的,也有藏着嫉恨与不满的。
“是贾侍郎!”
“太子少师贾葳!”
“便是他要行那摊丁入亩的新法?”
“哼,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治国安邦?不过是倚仗家世,媚上邀宠罢了!”
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贾葳对种种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静坐的学子队伍前,停下脚步。
丁势按刀立在他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人群,几名内卫精锐悄无声息地散布开,隐隐控住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