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 贾葳开口,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聚集府衙,阻拦公务,所为何事?”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站起一人。
此人约莫三十许,面容端正,留着短须,一身细绸儒衫,明明是相同款式的衣裳,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颇有风骨。
他上前两步,对贾葳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学生江宁府秀才柳文渊,见过侍郎大人。我等今日聚集于此,非为滋事,实为社稷民生,有一言不得不向大人陈情!”
贾葳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讲。”
柳文渊挺直腰背,朗声道:“学生等闻朝廷欲于南直隶推行‘摊丁入亩’之新法,变千年税制之成规,心中惶惑,寝食难安!
两税之法,自前朝沿袭至今,乃历代先贤斟酌损益而定,取民有度,兼顾贫富,方保天下安泰。
如今无故更张,将丁银摊入田亩,看似均平,实则不然!
田有肥瘠,户有大小,岂能一概而论?
此令一出,田多者税负骤增,势必伤及农本,动摇国基!且骤然清丈,胥吏四出,骚扰乡里,必然民怨沸腾!
学生等寒窗苦读,亦知‘民为重,社稷次之’之理,故冒死进言,望大人体察下情,上奏天听,收回成命,仍行两税旧法,以安江南民心,保天下太平!”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慷慨激昂,颇能鼓动人心。
话音落下,身后学子们纷纷出言附和:
“柳兄所言极是!”
“两税之法不可轻废!”
“朝廷岂能与民争利至此!”
“请侍郎大人体恤民艰!”
声浪渐起,场面有些骚动。
贾葳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怒色,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柳文渊的口才。
待声浪稍歇,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柳秀才熟读经史,心怀黎庶,本官听了,颇受教益。”
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自得,正要再言。
贾葳却话锋一转,问道:“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柳秀才。你既如此关心税赋民生,想必对自家每年应纳钱粮丁银,亦是了然于胸。未知贵府名下,共有田亩几何?每年须完纳夏税秋粮各多少?丁银又是几何?”
“这……” 柳文渊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他满腹诗书,高谈阔论税制利弊可以滔滔不绝,但自家具体交多少税?这些庶务自有家中父兄、管家打理,他一个专心举业的秀才,何曾细究过?
见他语塞,贾葳也不追问,目光转向他身后那些情绪激昂的学子,缓缓扫过:“尔等之中,反对新法最力者,可有人能答出本官此问?自家田产多少,税赋几何?”
方才还喧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人面面相觑,面露窘色。
他们中不少人家境殷实,甚至堪称豪富,但具体产业细节,确非人人知晓。
就在这时,一名内卫从府衙侧门快步走出,手中捧着几本册子,径直来到贾葳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将册子呈上。
贾葳接过,随手翻看。
那是应天府存档的黄册副本,以及户部近期根据一些线索整理出的、关于在场几个带头学子家族田产的粗略记录。
虽未必完全精确,但足以管中窥豹。
他翻到某一页,指尖在某处点了点,抬眸看向脸色微微发白的柳文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柳文渊,江宁府上元县人,祖父柳秉义,父柳承业。” 贾葳念着册上记录,声音清晰,“黄册登记,柳家有田八十七亩,中田为主。依两税旧制,岁纳粮米、丝绢折银约四十五两,丁银……三人,计六钱。”
他合上册子,目光落在柳文渊明显私制的儒衫,以及他腰间悬着的那枚质地温润、雕工精致的羊脂玉佩上,又扫过他脚上那双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讲究的粉底皂靴。
“八十七亩中田,岁入刨去佃租、成本,所余不过百十两白银。要供养你读书笔墨、结交文友、四季衣裳、日常用度……” 贾葳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还要置办得起你身上这般行头?柳秀才,你这家计,倒是打理得颇为‘得法’。”
柳文渊的脸色彻底白了,额角渗出细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的人群也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贾葳不再看他,将册子递给身旁的丁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册所载,与实情严重不符!隐瞒田产,偷漏税赋,此乃其一。身为生员,不思勤学进取,反聚众滋事,挟制官府,阻挠朝廷大政,此乃其二。巧言令色,欺世盗名,实为家中巨利张目,此乃其三!”
他每说一句,柳文渊的身子便抖一下。
“丁指挥,” 贾葳下令,“将柳文渊拿下,押入内卫衙门,严加审讯!查清其家实际田产、历年逃税数额,以及今日之事,是否有人背后指使!其余人等——”
他目光如电,扫过鸦雀无声的学子人群:“即刻散去!若再敢聚集生事,以扰乱公务、对抗朝廷论处,革除功名,严惩不贷!”
“是!” 丁势厉声应道,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内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将瘫软下去的柳文渊架起。
“大人!冤枉!学生冤枉啊!” 柳文渊这才如梦初醒,嘶声喊叫起来。
贾葳充耳不闻,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脸色变幻不定的应天府知府李斐,淡淡道:“李府台,清丈田亩、推行新法,乃朝廷明令,陛下钦准。若有阻碍,无论是何人,以何名义,皆须依法处置,以儆效尤。今日之事,府衙亦有责任。望你好自为之,莫负圣恩。”
说罢,不再停留,径自转身登车。
马车驶离,留下府衙前一片死寂。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学子们,此刻如霜打的茄子,许多人慌忙起身,低头匆匆离去,生怕走慢一步便被记住面孔。
李斐站在石狮旁,夏日的热风吹过,背心却有些发凉。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迅速冷清下来的衙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贾葳今日这番雷厉风行、直指要害的处置,不仅镇住了闹事的学子,更是给他,以及他背后那些心存观望、甚至暗中阻挠的人,敲了一记无比响亮的警钟。
马车内,贾葳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方才一番应对,看似轻松,实则耗神。他面色更显苍白,指尖微微发凉。
丁势在车窗外低声道:“大人,那柳文渊……”
“仔细审。” 贾葳眼也未睁,“重点问清,他家实际田产分布,与哪些官绅有牵连,今日之事,是谁串联组织。还有,他提及的‘伤及农本’、‘动摇国基’等语,是出自本心,还是有人教导。”
“是。” 丁势应下,略一迟疑,“大人,今日虽震慑了这些学子,但只怕……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
“我知道。” 贾葳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目光悠远,“这才刚刚开始。三册并行的章程,要加快下发各州县,尤其是白册公示与青册票据的推行细则。
告诉王公公那边,内卫与守备厅的人,要加紧培训,争取在明年夏收前,将南直隶所有田垄都给我跑两遍。”
自己人查自己人?想什么美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