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夏日的阳光被细竹帘阻挡在外,只能在车厢内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贾葳靠在珠垫上闭目养神,方才府衙前处置学子、震慑李斐,看似干脆利落,实则心神耗损不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绸缎,脑中反复推敲着下一步的章程。
三册并行,白册公示……阻力绝不会仅限于几个被推出来的学子。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行进中的马车骤然一顿。
不是正常的停车,而是猛地刹住,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惊嘶,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贾葳瞬间睁开眼,身体因惯性前倾,下意识抬手扶住车壁。
“有刺客!保护大人!” 车外,丁势的厉喝声几乎与破空声同时响起。
“咻——!”
一支乌黑的雕翎箭矢,挟着尖锐的呼啸,毫无征兆地穿透了车窗上那层细竹帘和薄绸衬里,如同毒蛇吐信,直射入车厢内部。
“笃”的一声闷响,箭簇深深钉入了贾葳身侧的车厢壁板,尾羽剧烈颤动,离他的肩膀不过半尺之遥。
他没有惊慌叫喊,甚至没有立刻趴下,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犹自震颤的箭羽,随即飞快地判断了一下箭矢射来的大致方向——斜前方,街边某处制高点。
车外,兵刃出鞘声、呼喝声、奔跑声、短暂的惨叫声已然混作一团。
丁势显然反应极快,在遇袭的瞬间就已指挥侍卫结阵护住马车,同时分出一部分人手朝着箭矢来处扑杀过去。
贾葳轻轻吸了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转过,带着一丝熟悉的、因紧张而隐隐欲发的滞涩感,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倦。
这样的戏码,他们真是百玩不厌啊。
没有试图探头去看外面的战况,那样只会成为更显眼的靶子。
贾葳动作迅捷地俯身,伸手探入自己座位下方的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把他许久未曾动用、却始终备着的反曲弓,以及一壶特制的轻箭。
侧身靠在车窗下方相对安全的角落凝神观察,手指灵活地搭箭上弦,弓弦无声地拉开半满。
车外的厮杀声短暂而激烈,迅速向某个方向移动、减弱。
对方的袭击似乎有些仓促,或者低估了护卫的力量?
就在外面打斗稍歇,似乎刺客已被压制住的刹那,贾葳敏锐地捕捉到侧后方另一处屋檐上,一道急速略过的黑影——还有漏网之鱼,而且正在试图寻找新的射击角度,目标显然还是这辆马车!
反曲弓从车窗破碎的缝隙中悄然探出极小一个角度,弓弦瞬间拉满,指尖一松——
“嘣!”“咻!”
弓弦轻震,箭矢离弦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但紧接着,远处便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以及重物从高处滚落、砸在街边杂物上的混乱声响。
外面,丁势的喝令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
片刻后,打斗彻底停止,只剩下侍卫们粗重的喘息和低声的禀报。
“大人!您无恙否?” 丁势带着焦急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贾葳缓缓松开弓弦,放下弓箭,直起身,平静地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袖,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从未发生。
“无妨。” 他的声音透过车厢传出,听不出丝毫波动,“情况如何?”
“来袭刺客共八人,毙四人,擒四人。我方三人轻伤。” 丁势语速很快,“被擒者已控制住,听候大人发落。”
“大概是来探路的杂鱼,” 贾葳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衙门。”
“是!”
丁势凛然应命,立刻指挥人手清理现场,将俘虏捆扎结实,塞住嘴,迅速带走。
马车重新启动,在加强了戒备的侍卫环绕下,加速驶向户部衙署。
街面上只留下一滩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几支散落的箭矢和打斗的痕迹,以及远处屋檐下摔得昏死过去、被内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黑影。
周围的百姓早已躲藏起来,胆大的也只敢从门缝窗隙中惊恐地窥视。
回到户部衙署,贾葳径直走入二堂。
早有仆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帕子。
他仔细净了手,接过小南递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温热微苦的茶汤滑入喉中,稍稍安抚了隐隐不适的胸口。
“将人带过来。” 他放下茶碗,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公务。
很快,一名被反剪双臂、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年轻男子被两名魁梧的内卫押了进来,按跪在堂下。
男子大概十七八岁年纪,身形瘦削却矫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短打,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沾着灰尘和少许血渍,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五官生得不错,眉眼间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俊俏。
即便成了阶下囚,他跪在那里也并不安分,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堂上的贾葳和四周的环境,没有多少惧色,反而有种“栽了就栽了”的光棍气息。
丁势上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年轻刺客“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歪着头看向贾葳,居然还扯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哟,这位就是探花郎?果然细皮嫩肉,比画影图形上还俊几分。可惜了,咱兄弟手艺潮,没得着彩头。”
言语轻佻,态度浑不吝。
贾葳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直接问道:“谁派你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