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一耸肩,动作牵动伤口,龇了龇牙,但还是那副调调:“不知道啊。咱们这行,认钱不认人,金主都是通过中间人联系,谁知道幕后是阿猫阿狗。”
“不知道?” 贾葳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那为何杀我?我与你们有何仇怨?”
“仇怨?没有啊。” 刺客眨眨眼,一副“你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的表情,“昨儿个起,大人您空降我们‘联盟’的悬赏榜榜首啦!一百万两雪花银!兄弟们看着眼热,手快有手慢无,这不就赶紧接了单子来碰碰运气嘛。”
悬赏榜?联盟?
贾葳眸光微凝。
这刺客提及这些江湖黑话时,语气自然,不似作伪。
“你们杀手,还有公共……榜单?什么人都能上榜?”
“那当然,咱们这叫‘杀手联盟’,规矩齐全。”
刺客似乎觉得反正落网了,说说也无妨,或许还能多活片刻:“榜单上有为富不仁的富商,有恶贯满盈的大盗,也有……嘿嘿,像大人您这样的朝廷命官。价码不一,看金主出价和目标难易。您这价码,可是创了咱们联盟的记录了,黄金榜首!”
贾葳轻轻吹了吹茶碗上并不存在的浮沫,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清浅,却让堂下的刺客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哦?本官这颗人头,值一百万两?”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好奇,“倒是出乎意料。原来本官这么值钱。”
“那可不!” 刺客见他似乎没有立刻下令杀人的意思,胆子又大了些,嘴上又开始跑马,“大人,说真的,您这以后的日子,可消停不了啦。一百万两啊!够多少人铤而走险?
江湖上有点名号的,独行侠,□□团伙,甚至一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都得盯着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就算身边护卫森严,还能天天防着?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吧?那多累啊!”
他越说越来劲,竟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蛊惑语气:“要我说啊,大人您这般人物,何必受这零碎折磨?反正迟早的事儿,何不干脆给自己来个痛快的?也省得咱们这些底下人奔波拼命不是?”
“放肆!” 边上的丁势早已面沉如水,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刺客的肋下!
“噗——!” 刺客猝不及防,被踹得扑倒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瞬间煞白,蜷缩着身体,疼得直抽冷气。
“咳咳……别,别啊……” 他咳着血,还不忘讨饶,只是语气虚弱了许多,“我……我就开个玩笑……实话,实话啊大人……您以后真得担惊受怕……还不如……不如您自杀,那一百万两,咱俩平分!我保证,您的老母亲,我帮您赡养送终……”
“混账东西!”
“找死!”
边上几个内卫再也听不下去,怒骂着上前,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专往不致命却极痛的地方招呼。
“哎哟!别打了!饶命!开玩笑!真是开玩笑啊!” 刺客的哀嚎声在二堂内回荡,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贾葳端坐椅上,面色沉静如水,仿佛眼前这血腥的殴打磨砺的不是他的神经。
他的思绪,已然随着刺客方才那番看似荒唐、却透露出惊人信息的话语飘远。
杀手联盟,公开悬赏,百万两白银……如果这刺客所言非虚,那么意味着对他贾葳的刺杀,将不再是偶发的、来自某一方势力的阴谋,而是会演变成一场持续性的、来自整个江湖黑暗面的狩猎。
来自不同势力、怀着不同目的的亡命之徒,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丁势和内卫再能干,也难保万全。
这将彻底打破他在江南推行新政本就艰难的平衡,将局面拖入更复杂、更危险的境地。
必须彻底解决这个源头。
堂下的殴打声渐渐弱了下去,那刺客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好了。” 贾葳的声音不高,却让内卫们立刻停下了动作。
他缓步走到那刺客身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俯视着对方青紫交加、血迹斑斑的脸。
刺客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惧和绝望,却还残留着一丝桀骜与讥讽,仿佛在说:你杀了我,麻烦也不会结束。
贾葳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有仇人吧?”
刺客一愣。
贾葳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钻进刺客的耳朵里:“你觉得,是你的仇人先拿到我的人头、领走那一百万两的机会大,还是你先死在这里的机会大?”
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
“想想看,” 贾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引导性,“如果他成功了,拿着一百万两雪花银,会过什么样的日子?锦衣玉食?华屋美婢?他可以金盆洗手,逍遥快活。
或许,还会娶一个你曾经倾慕却求而不得的姑娘,生几个聪明可爱的孩子……那些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他都能轻易拥有。而你,只会烂在这里,或者某个乱葬岗,慢慢化作白骨,无人记得。”
随着贾葳不急不缓的描述,刺客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点桀骜被强烈的、扭曲的不甘与愤恨取代。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仇敌拿着巨款肆意享受、拥美在怀的画面,而自己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死去……
“不……不能……便宜他……”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变得凶狠而急切。
贾葳知道,火候到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告诉我,‘杀手联盟’的据点,联络方式,你知道的一切。或许,我能让你的仇人,也没机会去领那份赏金。”
刺客死死盯着贾葳,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片刻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倒,哑声道:“我……我说……金陵城西……”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处地点、人名和暗号,显然为了报复那想象中的仇敌,已不惜将所知和盘托出。
贾葳仔细听着,对丁势微微颔首。
丁势会意,立刻命人将刺客拖下去严加看管,并迅速安排可靠人手,依据口供去核实、监控。
贾葳回到案后,提笔疾书,将刺客供述的关键信息,以及今日遇刺的经过、对“杀手联盟”悬赏一事的判断与忧虑,简明扼要地写成密奏。
他知道,此事已超出寻常官场倾轧的范畴,涉及江湖势力公然对抗朝廷,必须立即上达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