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宁静之下，不知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多少颗蠢蠢欲动的心。
车队最终在一片地势开阔、田亩相连的旷野边缘停下。
这里隶属应天府，田土肥瘠不一，归属复杂，有官田，有私田，更有许多“隐田”。
选择这里作为“第一站”，贾葳和丁势是经过仔细考量的。
马车停稳，护卫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警戒。
丁势亲自上前，打开了中间那辆马车的车门。
一身绯袍、腰悬长剑的贾葳，躬身从车内出来。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踩着车辕，微微直起身，目光平静而深远地扫过眼前辽阔的田野，以及远处渐渐聚集过来的、好奇观望的农人、佃户，还有一些看似路人、眼神却游移不定的身影。
晨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和额前几缕碎发，阳光下，他面色依旧苍白，身姿甚至有些单薄，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这片天地，这片即将被重新丈量的土地，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虽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田野：
“本官，贾葳，陛下钦命户部右侍郎，太子少师，奉旨于南直隶推行‘摊丁入亩’新税之法。”
声音落下，田野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上。
贾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容黝黑、带着惶惑或期待的农夫，继续道：“今日至此，所为者何？便是要亲自主持，重新丈量此地田亩，厘清边界，登记造册，以为新税之基！或许有人要问，新税之法，意义何在？”
他目光看向人群中一个似乎读过些书、正在和旁人低声解释的中年汉子，微微一笑，点名道：“那位老乡，你来说说，可知这‘摊丁入亩’，究竟是何意？”
那汉子吓了一跳，见众人目光看来，又是紧张又是激动，搓了搓手，鼓起勇气高声道：
“回……回大人！小人听衙门告示上念过，说是……以后收税，不看家里有几口男丁，主要看家里有多少田地！地多的，多交税！地少的，少交税！没地的……可能就不用交丁税了！”
他这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磕巴，却一下子说到了最关键处，也说到了许多无地少地农民的心坎里。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许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隐含期盼的神色。
“地多的多交？真的假的？”
“那……那咱家只有两亩薄田，是不是能少交好些？”
“老爷们能答应吗？他们地那么多……”
贾葳点了点头，提高了声音：
“这位老乡说得不错！‘摊丁入亩’，其核心便是‘税随田走’。
以往，家中男丁，无论贫富，皆需缴纳丁银，此乃人头税，于无地少地之贫户，实为沉重负担。
新法之后，将丁银总额分摊入田亩之中，与田赋一并征收。
田多者，自然多担税负；田少者，税负减轻；而无田者，则可免去丁银之累。此乃陛下体恤黎民、均平赋役之仁政！”
他用更通俗的语言，结合具体的例子，详细解释了新税如何计算，如何征收，如何避免胥吏从中舞弊。
话语清晰，条理分明，不仅农夫们听得渐渐明白，连连点头，就连一些躲在远处田埂、树林中窥探的“有心人”，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人群中，两个穿着粗布短打、戴着斗笠、看起来像寻常农夫的汉子，却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轻些的那个，听着贾葳的宣讲，看着远处田野间那些衣衫褴褛却眼中燃起希望的农户，嘴唇动了动，忍不住极低声道：“大哥……这……这听起来，是个为百姓做事的好官啊。我们真的还要……”
年长的那个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压低声音斥道：“闭嘴！你脑子被驴踢了？你有税要交吗？啊？”
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别忘了那一百万两！干完这一票，够你我逍遥快活几辈子！管他好官坏官，在咱们眼里，就是行走的黄金！待会儿看准机会，按计划行事！”
年轻杀手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只是再看向车辕上那道清瘦却坚定的绯色身影时，眼神复杂了许多。
此时，贾葳的宣讲已近尾声。
他最后朗声道：“新法之行，贵在公允，首在清丈！今日，便由此处始！所有丈量数据，皆会如实记录，公示于众，接受万民监督！若有田亩不实、边界不清、胥吏舞弊者，皆可至衙门申告，本官持尚方宝剑在此，定当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说罢，他利落地下了车辕，立刻有吏员捧着崭新的鱼鳞图册和标准步弓、绳尺、标竿上前。
贾葳接过一册空白的图册和一支笔，对旁边待命的、由户部书吏、内卫中挑选出的精干人员以及临时招募的、识文断字且身家清白的本地乡民组成的丈量队伍点了点头。
丁势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猛地敲响了手中那面特意带来的铜锣。
“哐——！！！”
洪亮震耳的锣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打破了田野的寂静，远远传荡开去，惊起飞鸟一片。
“丈量开始——！” 丁势的吼声紧随其后。
贾葳率先迈步，走向最近的一块田埂。
丈量队伍迅速各就各位，拉绳的拉绳，立竿的立竿，记录的记录。
远处围观的百姓，有的好奇地跟上前几步，有的则站在原地，交头接耳，脸上表情各异。
阳光下，绯袍闪动，田垄间，人影忙碌。
一场关乎赋税根本、触动无数利益、也伴随着无数明枪暗箭的土地清丈，就在这声震天的铜锣声中，拉开了最直面现实、也最危险的序幕。
而田野的风中，似乎隐隐传来了弓弦绷紧的微响，以及利刃出鞘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