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户部衙署的值房内,晨光透过高窗,吝啬地洒下几缕苍白的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卷宗、墨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混合的气息,算不上好闻,却比外面无处不在的危机感让人稍觉心安——如果忽略掉墙角新近添置的、用以测试毒物的银针、验毒鸟笼以及李大夫那张永远凝重的脸的话。
贾葳坐在一张半旧的榆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两碟颜色寡淡、几乎不见油星的素菜。
他执起调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吞咽。
粥煮得稀烂,几乎不用费力,配菜更是淡得尝不出什么滋味。
不是厨子手艺差,是被特意吩咐的——盐、糖、任何可能掩盖毒物异味的调料,能少则少,能免则免。
自打第一次刺杀之后,他入口的每一样东西,都必须经过李大夫那双枯瘦却稳定的手,以及笼中那只日渐萎靡的验毒雀的“鉴定”。
即便如此,进食依然成了一件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充满潜在风险的事务。
距离首次遭遇悬赏刺杀,仅仅过去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和身边人遭遇了六次不同形式的刺杀——街巷伏击、夜探衙署、弩箭暗算、火攻值房……以及五次防不胜防的投毒——井水、饭食、熏香、甚至擦拭桌案的抹布。
护卫换了一批又一批,伤者众多;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东南西北四个小厮,如今也个个带伤,最重的小东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至今未能下床。
睡眠更是奢侈。
几乎每个夜晚,值房周围都会响起或激烈或短暂的打斗声、警示的哨音、刺客被擒或毙命的闷哼。
即便有丁势亲自带人轮班警戒,即便他强迫自己闭目养神,那根紧绷的神经也从未真正松弛过。
眼底的青黑日益明显,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更见凹陷,只是那双眸子,在苍白面色的映衬下,反而亮得灼人,沉淀着冰冷的怒意与决绝。
这日子,真他妈过够了。
心底难得爆了句粗口,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静。
他放下调羹,碗里的粥还剩小半,实在没什么胃口。
恰在此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丁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同样面带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肃穆,抱拳低声道:“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贾葳长睫微颤,目光落在桌上那碗残粥上停了半秒,随即毫不犹豫地推开碗,豁然起身。
“走。”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他绕到屏风后,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绯色官常服,依旧是那醒目的孔雀补子。
然后是那柄代表皇权、可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以及惯用的反曲弓。
剑鞘冰凉,弓身轻巧,握在手中,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踏实的力量感。
躲?忍?在这方寸之地的值房里,吃着无味的饭食,听着夜夜的刀兵,等着不知何时会突破防线的致命一击?
然后指望远在京城的皇帝派来更多的护卫,或者期待那些躲在阴影里、拿着百万赏格的魑魅魍魉突然良心发现?
不。
他受够了。
既然避不开,那就迎上去。
庞大的车队在晨雾将散未散时,缓缓驶出了金陵户部衙署的大门。
前后各有二十名精锐内卫骑马开道、断后,中间是三辆坚固的马车,以及数辆装载着丈量工具、空白图册、以及必要物资的骡车。
旗帜鲜明,甲胄森然,在略显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肃杀而引人注目。
车队没有在城内停留,径直驶向城门方向。
沿途,早起的行人商贩纷纷驻足,好奇地张望,低声议论。
“这是哪位大人出行?好大的阵仗!”
“看那旗号……是户部衙门的?中间那辆马车,规制不低啊。”
“我认得!前几天在府衙门口,就是这位侍郎大人,拿下了带头闹事的柳秀才。听说是要去推行什么新税法?”
“新税法?就是那个‘摊丁入亩’?告示上贴了,说是以后按田亩多少交税,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
“真的假的?那些老爷们能答应?”
“嗨,没看见这阵势?听说带着尚方宝剑呢,怕是不答应也得答应喽!”
“这是要去哪儿啊?带这么多人和家伙什……”
有那消息灵通、或者本就心怀关注的人,压低声音道:“听衙门里的书办说,是侍郎大人要亲自带头,去城外重新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呢。”
“啊?之前官差老爷们不是已经‘验看’过一轮了吗?怎么又要量?” 有人不解。
先前说话那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和无奈:
“验看?那些个官差,拿着尺子走个过场,眼睛只盯着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边角地,稍微多量出一分就要加税;那些老爷们成千上万亩的肥田,他们怕是连田埂都没踩上去过。
用这做借口,从咱们身上刮油水才是真的!这回侍郎大人亲自去,还带了这么多兵,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议论声嗡嗡不绝,车队却已穿过城门,驶上了通往郊外的官道。
暮夏的田野,稻谷已收,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和整齐的田垄,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