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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王夫人领着李纨进来回话,说是晚膳已备妥,请老太太和众人移步。
贾母点点头,目光慈和地扫过堂下儿孙,见尤氏身边只乖巧坐着正抱着一只小杯子慢慢喝水的贾峦,不见秦可卿身影,便随口笑问道:“峦哥儿,你母亲呢?怎么不见她?”
被点名的贾峦放下杯子,用小手背擦了擦嘴,仰起小脸,口齿清晰地回答:“回老祖宗,母亲去看凤奶奶了。”
贾母“哎哟”一声,恍然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把凤丫头给忘了。她身子重,原该多歇着。”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爽利却不失恭敬的笑语:“劳老祖宗惦记,孙媳妇这不就紧赶着来了嘛!”
话音未落,只见王熙凤挺着足月的肚子,在秦可卿的搀扶下,慢慢挪了进来。
她虽行动不便,脸上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明艳笑容,眼神扫过众人,尤其在贾葳身上略略一顿,笑意更深。
贾母见她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忙道:“你这孩子,天儿也热了,身子又这么重,怪不方便的,在自己院里好生歇着便是,何必非要过来。”
“那怎么行?”
王熙凤走到贾母身边,扶着腰,又看了眼贾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茂哥儿难得回来,我可得趁着肚子里这个还没落地,多看看咱们家这位年轻有为的侍郎大人。都说多看些齐整人物,将来孩子生得也俊俏、也聪明!我得多沾沾我们茂儿的文气。”
贾母被她这俏皮话逗乐了,好奇道:“这又是哪里听来的新鲜说法?倒是有趣。”
一旁的秦可卿笑着帮腔解释:“老祖宗,这说法还真有。老话讲‘外象内感’,说妇人怀孕时,多看些美好的事物,心境愉悦,对腹中胎儿确有益处。多看些有才学、有福气的人物,盼着孩子将来也能沾些灵秀之气呢。”
这本是一句凑趣讨喜的话,烘托气氛。
谁料王夫人却微微蹙了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与隐隐的责备,接话道:“怪不得前些日子听说,你把府里几个伺候多年的老嬷嬷都打发了,原来是嫌她们‘颜色不好’?
凤丫头,不是我说你,这些没根没据的传言,岂能当真?怎能因为这个就胡乱安排,寒了老人的心?她们到底伺候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夫人这一开口,语气虽不算严厉,却瞬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方才的融洽欢愉。
堂内的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连完全不知前情的贾葳,都能敏锐地察觉到王夫人与王熙凤这姑侄二人之间,似乎并非表面那般和睦,隐隐有股对峙的火药味。
王熙凤是何等人物?岂是肯平白受气的主?
她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锐利了些,也不直接顶撞王夫人,反而转向贾母,语气带上三分委屈、七分告状似的利落:
“太太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哪是那种眼皮子浅、只看皮相的人?打发那些婆子,实是因为她们仗着有点老脸面和资历,惯会偷奸耍滑,不干正事!
前些日子,太太和老太太因国丧大事离府,我身子重,既要顾着自己,又要帮着照看东府那边,实在分身乏术,便请三丫头和大嫂子暂时代为料理咱们府里的事儿。”
说到这里,王熙凤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始终垂首不语的探春和李纨,见她们毫无出面解释或声援的意思,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与不屑,但话已出口,便索性说个明白:
“谁知那些个刁奴,欺三丫头和大嫂子年轻面软,又念着她们是临时管家,竟越发蹬鼻子上脸。
聚众吃酒赌钱也就罢了,还懈怠职守,夜里当值的竟敢擅离职守,结果闹出贼人翻墙入院的事来。”
虽然嫌弃她们软弱,但王熙凤也稍微给两人挽尊:
“三丫头和大嫂子心慈,念着那些人是奶过哥儿姐儿、伺候过太太老太太的老人,不好立时发作重罚。我可没这份菩萨心肠!
这等眼里没主子、坏了规矩、还可能引贼入室的祸害,留着过年么?”
她语速快,条理却清晰,将一桩管理不当引发的潜在危机,说得明明白白。
涉及到宁国府,尤氏的脸色也变了,她连忙拉住王熙凤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感激:
“我的好凤哥儿,难为你了。怀着身子还要为我们东府操心。若不是你及时镇住,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这份情,我们婆媳俩记在心里,改日定要好好谢你!”
感谢完王熙凤,尤氏又转向王夫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