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心善慈悲,我是知道的。只是俗话说‘奴大欺主’,那些刁奴正是看准了婶子心肠软、念旧情,才敢在您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婶子平日里府务繁忙,一时不察,被她们糊弄了去,也是有的。凤哥儿性子急些,手段硬些,也是为着府里安宁着想。”
王夫人被尤氏这番看似劝解、实则句句都在指她“被蒙蔽”、“驭下不严”的话架在那里,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青白交加,张口想要辩驳:“我……”
“好了!” 贾母猛地出声,打断了王夫人的话。
她脸色沉了下来,方才的慈和笑意消失无踪,目光扫过王夫人、王熙凤,又掠过垂头的探春、李纨,最后落在虚空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这事儿,我都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那些奶过哥儿姐儿的老嬷嬷、伺候过老爷太太的老人,原该更懂规矩、更知道感恩才是。仗着有点体面,就敢教唆生事,懈怠职守,甚至引逗着底下人胡闹,比别人更可恶十分!
凤丫头既然已经处置了,我也就不再细问。但话放在这儿,日后若再有这等倚老卖老、坏了规矩的,无论是谁的脸面,无论伺候过谁,都断不能容!
该打发的打发,该罚的罚!若是有人再碍着什么‘体面’、‘旧情’姑息纵容,我知道了,也是不依的!”
贾母这话,虽未点名,但明显是针对王夫人方才的指责,以及对探春、李纨“心慈手软”的不满。
她直接肯定了王熙凤处置的正当性,也表明了自己整顿家风的态度。
王夫人被婆婆当众这般敲打,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憋闷至极,却不敢再反驳,只得强忍着低下头,应了声:“是,老太太教训的是。”
一场险些爆发的家庭争执,被贾母强势压下。
但席间的气氛,终究不复先前轻松。
众人默默用完了这顿各怀心思的晚膳。
饭后,贾葳陪着贾母说了会儿话,便告退出来。
他心中对晚上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颇感疑惑,尤其好奇王熙凤提及的“贼人翻墙”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惜春正好也在廊下透气,便走过去,低声询问:“四姑姑,方才二嫂子说的,夜里聚赌吃酒、发现贼人翻墙,究竟是何事?老太太……可知道详情?”
惜春性子清冷,不喜多言,但见是贾葳问,想了想,还是简单说了:
“就是前些日子,三姐姐和大嫂子夜里巡查,抓到上夜的婆子们聚在一处吃酒赌钱,玩得正酣,连角门都忘了锁。
恰好那晚有巡夜的护院发现后墙有动静,像是有人翻墙,虽未丢失物件,但也惊险。
三姐姐要严惩,大嫂子却有些犹豫,说涉及的人里有太太旧日得用的,怕伤了体面。
后来……凤姐姐知道了,就出面直接发落了那几个为首的婆子,撑腰的也一并敲打了一番。”
贾葳听罢,眉头微蹙:“这事儿,老太太可知道原委?”
惜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三姐姐和大嫂子大概只报了‘下人懈怠,已作处置’,具体如何,未必细说。老太太今日听了凤嫂子的话,怕是才知全貌。”
贾葳心中了然,同时又生出一丝无奈与对比后的感慨。
同样是主子离府,同样面临下人可能趁机生事,宁国府那边,有游福这个大管家镇着,偶尔有王熙凤过去帮衬,便能将下人治得服服帖帖,没闹出什么乱子。
怎么到了荣国府,有探春、李纨两人协助管家,王熙凤镇着,反而闹出聚赌、门户不严、险些进贼这样的事?
看王熙凤的手段,也不像是摆不平那些刁奴的样子,所以根源还是在王夫人?
不过他记得,好几年前,王夫人就被人举报说借着荣国府的名头在外包揽诉讼、发印子钱,所以被贾母下了管家权的啊。
怎么现在……因为有个生了皇子的女儿,所以贾母要压不住了?
他抬眼望去,荣国府庭院深深,灯火次第,看似依旧富贵鼎盛,然而内里的人情纠葛、姑侄暗斗,却如蚁穴般悄然侵蚀着这座百年国公府的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