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值,贾葳坐在户部衙门的值房里,手中捧着卷宗,心思却飘了老远。
该如何打听荀纪此人?
最直接的法子自然是找内卫。
可为一桩婚事动用内卫暗查朝臣家事,这若传出去,不仅御史台要炸锅,皇帝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虽然弹劾他的折子都要装满第四个箱子了,但也用不着主动送把柄。
正踌躇间,外头小吏来报:“大人,鸿胪寺周寺卿来了,说是核对太上皇葬礼时接待外宾的账目。”
贾葳眼睛一亮——周珩!
周珩是他发小,两人同在国子监念书。
虽然他上学时常出些阴招,但作为朝阳公主唯一的后辈,官途走得四平八稳,如今任鸿胪寺卿,专司外宾朝贡之事。
最重要的是,周珩曾任光禄寺少卿,而荀纪的前岳丈正是光禄寺卿郑大人!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贾葳放下卷宗,亲自起身迎到门口。
不多时,便见周珩一身素色官袍,带着两个书吏,抱着一摞账册缓步而来。
“子瑜兄!”贾葳笑容满面地拱手。
周珩微微挑眉。
他与贾葳相交多年,深知这位发小性子清冷,平日里虽不算孤高,却也少有这般殷勤外露的时候。
他抬手示意书吏将账册放下,又屏退左右,这才跨进值房。
“茂哥儿今日兴致不错啊。”周珩在贾葳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贾葳亲自从茶吊里斟了盏新沏的君山银针,双手递过去,笑容不减:“子瑜兄辛苦,先喝口茶润润。”
周珩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抹了抹茶盖,嗅了嗅茶香,这才抬眼看向贾葳:“说吧,想知道些什么。”
贾葳讪笑:“知我者,子瑜也。”
周珩抬了抬下巴,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你知道就好。”
贾葳也不绕弯子了,压低声音道:“荀尚书家的二公子荀纪,你应当知道吧?”
周珩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贾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怎么突然打听起他来了?”
贾葳迟疑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家里老太太的意思,想问问荀家二公子的情况。”
周珩眉头微蹙,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茂哥儿,不是我多嘴。荀纪是荀尚书的嫡次孙,而荀尚书……是九皇子的外祖父。如今太子病重,朝堂上下暗流涌动,几位成年皇子都在暗中较劲。你这时候打听荀家的事,怕是容易引人猜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如今深得圣眷,但越是如此,越该明哲保身。这浑水,能不趟就不趟。”
贾葳听了这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抬眼看向周珩,眼神里有几分无奈:“阿珩,你觉得,我如今还能明哲保身吗?”
周珩一怔。
贾葳轻叹一声:“我在南直隶推行摊丁入亩,得罪了大半个江南官场和无数士绅。回京后,那些人明里暗里的弹劾就没断过。如今我身居户部侍郎,掌天下钱粮,这位置,本就是风口浪尖。即便我不想掺和,也有人会逼我站队,或者……把我当成靶子。”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这是老太太的嘱托,事关二姑姑终身。我这个做侄子的,总不能推脱。”
周珩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贾葳的处境。
这两年贾葳在江南雷厉风行,扳倒了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回京后虽圣眷正隆,但也树敌无数。
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良久,周珩才缓缓开口:“荀纪此人……我确实知道一些。”
他端起茶盏,斟酌着词句:“他今年二十二,在太常寺任主簿。前几年娶了光禄寺郑大人的嫡女,去年春上,郑氏难产,留下一子便去了,如今那孩子已满周岁。”
贾葳点头:“这些我也略知一二。我想知道的是……荀纪为人如何?荀家内里又如何?”
周珩看了贾葳一眼,声音更低了:“先说荀家。荀尚书是出了名的清流,平日最重名声,家中……确实清贫。”
“清贫?”贾葳有些意外。
荀尚书可是正二品大员,年俸少说也有几百两,再加上冰敬炭敬,再怎么也不至于“清贫”吧?
周珩苦笑:“你是没见过荀家过日子的样子。荀尚书常说‘君子固穷’,家中一日三餐,多是粗茶淡饭,连肉都少见。仆从也只有寥寥几个,还多是老仆。荀尚书的官袍、朝靴,补了又补,上朝时都看得见针脚。”
他顿了顿,又道:“最奇的是,荀纪前夫人郑氏难产走后,郑家与荀家……几乎断了来往。”
贾葳眉头一皱:“断了来往?”
“嗯。”周珩点头,“郑大人夫妇当初极疼爱这个女儿,荀郑两家结亲时,也算是门当户对。
可郑氏走后,郑家竟连亲外孙的百日都不去,周岁时也只派了郑家大公子送了份礼,人未到场。
外头传言,说是郑氏在荀家过得并不顺心,生产时又因家中节俭,请的稳婆不顶用,这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贾葳的心沉了下去。
若真是如此,那迎春若嫁过去,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虽不是娇生惯养到受不得苦,可到底是国公府的小姐,自幼锦衣玉食。
荀家那种清苦,她真能忍受吗?
周珩见贾葳神色凝重,又补充道:“至于荀纪本人,我与他打交道不多。只听说他性子沉闷,不善言辞,在太常寺也是循规蹈矩,没什么出彩之处。不过……倒也没听说有什么恶习。”
他看了贾葳一眼,意味深长道:“茂哥儿,婚姻之事,讲究门当户对不假,可也得看性情是否相合。你二姑姑……我虽未接触过,但也知道是个温婉安静的性子。荀纪那样沉闷的人,两人若凑在一处,怕是整日里也说不上几句话。”
贾葳默然。
他知道周珩说的是实情。
迎春性子怯懦,不爱说话,若再嫁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夫君,这日子该怎么过?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周珩核对完账目便告辞了。
贾葳将他送到衙门口,看着他的轿子远去,心中愈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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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值回府,天色已近黄昏。
贾葳先去了母亲尤氏院里用晚饭。
尤氏见他神色疲惫,亲手盛了碗燕窝汤递过去:“可是衙门里事多?”
贾葳接过汤碗,用调羹慢慢搅着,沉吟片刻,才将周珩的话拣要紧的说了。
尤氏听完,眉头蹙起:“郑家连亲外孙都不认了?这……这里面怕是有隐情。”
贾葳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荀家那般清苦,二姑姑若真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
尤氏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才道:“这事儿我会原原本本回禀老太太。不过……茂儿,你再找机会打听打听荀纪的人品。清贫不打紧,若真是个踏实可靠、知道疼人的,倒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可若人品有瑕疵,那便是万万不能了。”
贾葳应下:“儿子明白。”
用过晚饭,贾葳心中烦闷,便屏退了下人,独自在会芳园中散步消食。
初夏的傍晚,暑气未散,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