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换了身月白素服,随着母亲去西府。
结果还没上车,怀中就被塞进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贾峦不肯和爹娘一起,非要二叔抱。
三岁的娃娃分量不轻,贾葳抱得有些吃力,却也不好放下。
荣庆堂里灯火通明,笑语隐隐。
贾母歪在罗汉榻上,面前一溜儿坐着黛玉、三春,宝玉立在榻边正比划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
王夫人、李纨带着丫鬟们穿梭摆果盘,虽是国丧,不便张灯结彩,可案上那一盘盘桂花糕、月饼、石榴、西瓜,仍透着节日的气息。
凤姐眼尖,头一个看见尤氏一行进来。
她起身迎上来,产后丰腴了些,整个人容光焕发,几步走到贾葳跟前,二话不说,从奶娘怀里接过那四个多月的婴孩,往贾葳怀里一塞。
“来,芪儿,让你茂二哥哥抱抱。”
刚哄着贾峦下来自己走的贾葳:“……”
他低头,对上怀中婴儿乌溜溜的眼珠。
贾芪已比出生时大了两圈,脸颊肉嘟嘟的,吐着泡泡,正伸着莲藕似的小短手,胡乱抓挠。
贾葳避之不及,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便被攥个正着。
那娃娃攥得死紧,拽着就往嘴里塞。
贾葳又急又怕,又不敢使劲抽,僵着脖子求助地看向凤姐。
凤姐却拍手笑起来:“瞧瞧,我们芪儿多喜欢他茂二哥哥。”
宝玉凑过来,好奇地看那婴孩:“茂儿抱孩子的模样倒是比我娴熟。”
黛玉抿嘴笑:“可不是,你跟抱个炸药似的,茂儿好歹身子不僵。”
宝玉辩解:“那是芪儿老是哭,我没法不僵。”
惜春歪着头,一本正经道:“茂儿的头发要被芪儿薅秃了。”
众人笑作一团。
贾葳被她们围在当中调侃,耳根渐渐染上薄红,可抱着婴孩的手臂却稳稳的,一丝也不敢松开。
他低头,看那不知忧愁的婴孩攥着自己头发,咿咿呀呀地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异的柔软。
凤姐终于舍得把儿子接回去,一边捏着贾芪的小脸,一边笑道:“这孩子当真与你有缘,在你手上笑得开心,旁的人一抱就哭。”
贾葳松了口气,抬手将被口水濡湿的发丝拢回耳后,低声道:“是婶子抬爱。”
这边厢正热闹,那边尤氏已将带来的月饼奉到了贾母跟前。
那月饼装在一只红木描金食盒里,盒盖上覆着明黄绸巾。
银蝶双手揭开,露出里头十二枚莹白如雪、印着桂花的月饼,每一枚都圆润饱满,雕花精致。
贾母伸手摸了摸那尚有余温的食盒,目光在那明黄绸巾上停了一停,问尤氏:“这是……陛下赏的?”
“是。”尤氏含笑,“茂儿从衙门带回来的,说今年中秋无休,陛下体恤臣工,给各衙门都赐了月饼。”
贾母点了点头,面上笑容纹丝不乱,只对身旁的琥珀道:“送去园子里,贡在嘉荫堂香案上。到底是天子赏的,先敬月神。”
琥珀小心应了,双手捧过食盒,退了出去。
“茂儿。”
贾葳从各位小长辈的手下出来,抬步上前,在贾母榻前坐下:“老太太。”
贾母看着他。
烛火下,这孩子面容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眉目沉静,不露分毫。
可她知道这个生来就病弱的孩子在干什么。
知道他在朝堂上因为族中子弟被弹劾,知道他为荣宁二府支撑着门楣,知道他不眠不休地维系着大雍国库的运转。
她都听说了,可他不说,她便不问。
贾母缓缓伸出手,覆在他的发顶。
那手掌温热而粗糙,带着老人家特有的干涩,像幼时他伏在她膝头时一样。
“好孩子,”她说,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辛苦你了。”
贾葳垂着眼,喉头微微发紧。
他坐在贾母榻前,半晌没动。
堂中笑语依旧,宝玉正与黛玉猜枚,凤姐逗弄着怀里的婴孩,三春围坐一处分食石榴。
烛火融融,将这一室中秋夜照得温暖如春。
他跪在这灯火深处,像一只飞倦的鸟,终于落进一片柔软的旧巢。
“……不辛苦。”他轻声道。
贾母的手在他发顶停了一停,随即轻轻拍了拍。
“起来吧,”她说,“去吃块月饼,赏赏月。今夜没有那些烦心事,只有团圆。”